夜雨_戴留白【完结+番外】(88)

  归根结底,这是一盘巨大的百家乐,没有本钱做庄或闲的玩家,用项上人头押,开的不是扑克牌,是罪证簿,点数大的为赢家。

  钟业的生命中,有位疯狂下注的赌徒,人称保叔的曾保华,也是阿庆的父亲。

  阿庆点上烟,抽了一口,说:“我爸是卧底,熬了将近十年,才升到帮派二把手,此后却完全得不到钟肇煌的信任,只好拉拢业哥。”

  季语坐在阿庆对角位置,隔了一米,烟飘到她那边,她抿着嘴,闷咳了几声,问:“这么冒险?”

  阿庆说:“虽然钟肇煌名义上是养父,但将业哥当棋子用,没多少父子情谊,业哥成长的大小事,多数由我爸处理,就我爸多年观察,业哥还存有一丝良心。”

  “我怎么觉得,”季语看着阿庆,淡淡笑,“你爸也把他当棋子用。”

  阿庆紧紧蹙眉,愤慨地说:“我爸是好人,你知不知道,在此之前,业哥坏事做绝。”

  季语向后挪了挪椅子,避开尼古丁气味,说:“好人会帮一个前途未卜的未成年在黑社会站稳脚跟,扶持他做帮派大佬,如果钟肇煌选的是你,你爸还会不会这样做?”

  阿庆稍愣,然后没有反驳季语,只是苦笑,“你又怎么知道他不会......”

  这时,房间传来低哼,季语转头望,床上的人弓着身体在抽搐。

  季语推开门,钟业紧紧抓着床栏,应该是想起来,但是麻药退去,伤口太痛。

  “你躺好。”季语按着他的肩膀,却发现他的皮肤滚烫,再伸手在他额头试了试,他发烧了。

  三分钟,阿庆从钟业臂下取出体温计,在亮灯下读取温度,水银柱几乎要冲出玻璃壳的末端,他说:“高烧40度,应该是感染。”

  季语用手背碰了下钟业脸颊,后者感觉到触摸,浑浑噩噩地握住,由于剧痛而急促的呼吸稍微舒缓下来。

  季语不明地问:“你不是给他食了抗生素,怎么还会感染?”

  阿庆粗略看了看钟业伤口,不专业地下定论,“或许我手法有问题,又或者他身体内还有弹头,我没取干净。”

  季语在床边坐下,皱着眉头,说:“要退烧,天台还有药吗?”

  阿庆摇头,“连酒精都没有了,先物理降温,用冻水擦身。”

  阿庆端来一盆水,拧干毛巾,问季语:“你来还是我来?”

  季语接过毛巾,“我来吧。”

  手仍然被紧紧捏住,无法挣脱的程度,季语尝试抽出来,几次都没成功,凑到钟业耳边说:“阿琛,你这样,我会不舒服。”

  钟业意识恍惚,喘着粗气,慢慢松开手。

  季语替钟业擦掉额头汗滴,冰凉的毛巾擦到脖子已经变温,阿庆又递了一条给她。

  掀开被子,二人合力将钟业侧身,露出背部,季语在擦他后颈的时候,摸了摸他背上起伏的肌肤,多次缝合破裂,没有妥善修复的疤痕下,是一个扭曲到辨认不出内容的纹身。

  之前她想看,他总不让。

  把钟业放平后,季语擦着他手心,就听阿庆说着:“他15岁纹的,一棵树,钟肇煌发现后发了好大脾气,骂他不止,把他吊起来打了一晚,打到看不出为止。”

  树即输,偏偏钟业做的是不能输的事,催命符纹上身,季语一下就懂钟肇煌为什么会生气,但也明白纹身的含义。

  她和他,在各自的世界里苟活。睁开眼,便是明争暗斗,闭上眼,是一片漆黑,像浮在寂海上的枯叶,连声音都没有,看似平静,底下暗潮汹涌,一刻不敢放松。

  走过恐惧、疲惫、孤独裹挟的十几年,能做的,只有抓住记忆中彼此的身影。

  有影的地方,某处透着光。

  季语捏着毛巾的手紧了紧,没有过多表露内心触动,动作也没停,淡淡说了声:“哦。”

  “钟肇煌一开始选的不是业哥,不过他说了一句话,”阿庆瞄了眼季语,说,“伤心成恨,世上千千万,匿心成狠,几人能做到。”

  “他以为做得到,直到最后,还是因为他的心软,输了。”

  这回,季语顿住了手,抬头看着阿庆,表情的含义是让他继续说。

  “有好几次他就要得手,想到你爸和陈广生的关系密切,顾及到你,放弃了。”阿庆认真地说,“而现在,陈广生要是知道他还活着,会赶在警方之前,将他灭口。”

  意思是,要接近陈广生,没有希望了。

  季语像是没听进去,又“哦”了一声,低下头照顾钟业,将毛巾递给阿庆,“额头又热了,还要擦一遍,来,换另一条。”

  阿庆手都没抬,“给父母复仇是他的心愿,他若是撑不下......”

  季语打断他,“药房一开我就去买退烧药。”

  季语绕到另一侧床头,推开阿庆,“你累了就先去休息,这里有我照顾。”

  阿庆变得急躁,“警方和陈广生,一个比一个希望捉到他,去不了医院,你就要有心理准备,退烧药治不好感染的。”

  双手压着毛巾泡入刺骨的冷水里,季语拧干后折了三折,放在钟业额头上,又把被子给他盖好。

  季语捏起盆去换水的时候,被阿庆挡住去路,堵得严严实实,她说:“麻烦借开。”

  眼前的女孩油盐不进,阿庆质问她:“你口口声声讲爱他,爱人的心愿达不成,你难道不会遗憾吗?”

  哗啦——

  一大盆冷水由上到下把阿庆浇透,他愣怔地看着始作俑者,不知作何反应。

  季语后退一步,平静地说:“我一日不想,阿琛就不会输。有日他输,也只会输给我。”

  紧接着,她可笑地看着阿庆,“你利用我们之间的感情,完成天霞的遗愿,证明你对她的爱。像你这样自私的人,配谈爱吗?”

  阿庆嘴唇微动,过了一会,把眼前的水抹去,一声不吭地走了,回来的时候,换成是季语满脸愣意地看着他,见他拿了几颗药丸,给钟业吞下。

  季语察觉到阿庆试图挑起她的情绪,却没想到他根本没给钟业吃任何抗生素,从一开始,他就给他判了死刑。

  阿庆想的是,纵使钟业没被炸死,活下去的机会也微乎极微。既然如此,发挥钟业的最后一点价值,用愧疚和同情裹挟季语,毕竟一直以来,她更有希望唆摆张泽衡,扳倒陈广生。

  季语的一番话,一盆水,不至于让阿庆大彻大悟,却让他想起天霞的正直勇敢,知道他是如此卑鄙龌蹉,会不会对他避而远之。

  阿庆承认,他时时刻刻,都想再见到她。

  阿庆弱弱地对季语说:“食了药,能不能退烧我不能保证,想要稳妥,还是要去医院。”

  “嗯,我明白。”季语点了点头,跨过地上的一滩水,走出房间没几步又转身,对阿庆说,“今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管你当阿琛是什么,他认你是他兄弟,我不想他难过。”

  阿庆也点了点头。

  这一晚,张泽衡按照陈广生指示,给警署打了匿名报案电话后没多久,就被告知季语不见了。

  他回到家,发疯似的怒声质问谭秀芝,又命阿希带着人,掘地三尺要把季语找出来,在问寻无果的时候,他接到电话,医院打来的。

  同一时间,在中区警署,收到失踪的两个总督侄子连带疑犯葬身火海的消息,想着怎么向上级交代的督察和警员,焦头烂额地往地上扔着草稿纸,电话铃打破沙沙的作响的书写和揉动声。

  估计又是恶作剧,警员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百无聊赖地捡起掉地上的笔,捡起来的瞬间,对桌同事见他眼睛大亮。

  挂掉电话的下一秒,他宣布——

  油麻地警署打来,那个叫钟业的嫌犯还活着,并且落LZ网了!

  第75章 尽快

  广华医院。张泽衡猛推开门,对上季语躲闪神色的一瞬间,眸中的狠戾收敛了些许。他坐到病床边,抿了抿嘴,沉重的呼吸透着压抑的怒意,问:“你又打着什么主意?”季语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张泽衡钳住季语下颌,盯着她的眼睛,他咬紧牙关,声音像是从齿间钻出来的,“一次次消耗我的信任,阿语,我这么好欺负吗?”传来三声敲门声,张泽衡倏地松手,二人看着医生进来,站在床尾,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簿,说:“请问是季语吗?”季语坐直身子,说:“是。”医生扫了张泽衡一眼,问:“你是家属吗?”张泽衡站起来,手搭在季语肩膀上,点了点头,“我是她未婚夫。”医生翻到一空白页,从口袋掏出一支笔,一边写,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手脚都是摔出的皮外伤,没有大事,但就是你怀孕了。”张泽衡稍怔,随即表情由愣转喜,问医生:“真的吗?”医生不耐烦地看向他,“我有必要骗你吗?先生不信任我的医术,可以随时申请转院。”医生不容置疑的态度,反倒消除了他的怀疑,况且张泽衡向来自负自满。此时沉浸在喜悦的心情中,好消息冲昏头脑,忽略过往季语暴露的细小端倪。他的嘴角压不下去,一点不在意医生毫不客气的脾气,还同他解释:“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医生把病历簿插到床尾,手掌轻轻按压季语腹部,有一瞬间抬头,与她眼神对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两到三周大,吸收得好,看上去比较大,要给她补充营养,也要注意控制体重,”医生对张泽衡说,“你作为另一半,多关心她,怀孕期间心情非常重要。”张泽衡办好手续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截然不同的表情,“阿语,可以回家了。”季语却一点笑不出来,面露难色地看着他,目光盯到张泽衡的嘴角慢慢垂下,坐到她身边,紧张地上下打量她,并问:“难受吗?”季语摇头,皱着眉头,说:“你看起来很开心。”张泽衡又笑了,承认道:“我要做爸爸了,当然开心。”季语一脸愁容,说:“泽衡,你知道,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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