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_戴留白【完结+番外】(75)

  夜未央,九如坊上的各式熟食摊档纷陈,由北往南的寒风牵着人间腾腾烟火上山游历,头罩半山石墙树叶边缘倒挂的水珠,油腻腻灶烟改头换面,春雾编织出一张大网,不疾不徐于陈家博弈场外潜行。

  静待今夜,孰赢孰输。

  季婷捏着门把手,窥探浴室门上六格磨砂玻璃,先前还能瞧见季语走动的光影,如今是静止的白,四十分钟过去,敲敲门,里头无声无息。

  她叫来收买好的佣人,对视一眼,提一口气推开门,吓一跳,季语衣不遮体在泡浴,半张脸滑进玫瑰味番碱水中,就快没过口鼻。

  二人将季语捞起,季婷六神无主,关键时刻还是佣人机灵,听了听季语鼻息,说:“还有气。”

  “那说明她是真晕倒了,可能她酒量本来就不好,我还不停灌她,高估她了。”季婷松一口气,同佣人说,“没死就好,我们先把她移到楼下。”

  佣人把季语擦干,扯下挂在墙上的浴袍,给她披上,要系上她腰间束带时,被季婷阻止,“没有必要。”

  季语的脚后跟在梯阶上一寸一寸地磨,被拖着胳膊,带至一楼,陈晋荣的房间。

  陈康鸣的诞生意味陈晋荣完成任务,更不愿与季婷同床共枕,一上一下,像幼稚小学生与不合同桌划线分领地,互不干扰。

  陈晋荣不知,只要他不在家,季婷屡屡过界,被单里,地毯上,一根长发引出遐想,他混迹在哪间酒吧,勾搭了几位小姐,千百万个排列组合,无尽无解。

  然后笑着把门一关,没关系,他总会变,日复一日,答非所问。

  季婷从没想过,她会以此方式,知晓答案的一部分。

  季语被季婷和佣人合力扔到床上,消毒药水漂洗多次的床单,仍残留性爱糜烂气息,她暗暗屏住呼吸,等一声关门声。

  佣人将季语荡在床边的腿抬到床上,再把她拖到上半张床,枕头垫在脑下,被子隐隐约约、有意无意,露出抹平陈晋荣脑褶皱的三点。

  佣人退回到床尾,问:“太太,你看这样可以吗?”

  季婷的平静的语气下,有人人都听得出的复杂情绪,“嗯,可以了。”

  佣人有些犹豫地试探:“......那我们先出去?一会荣少就回来了。”

  季婷问:“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打了,按照你教的,就说陈爷今晚留下食晚饭,交代九点前一定要见到他,让他回家。”随后佣人又迟疑地问,“不过太太,你肯定他会准时吗?荣少一贯随性,万一你妹妹中途醒......”

  “不会,他才闯了祸,总要在阿爷面前卖几日乖。”季婷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问,“其他几位工人打发走了?”

  “我让她们跟着少爷仔回你娘家了,今晚家中不会有多余的人。”

  说是说收买,其实佣人多半是被胁迫帮季婷的,这类阴鸷事做一件,不知道要积多少功德,才不会遭报应。所以她很害怕,既怕做得不好,又怕做得太好,内心实在煎熬,不想季婷一样样事确认,主动说着:“你让我泡的洋甘菊茶,我摆在床头了。”

  季语大脑清醒,一直极力放松身体,保持安静的状况,听到这句,她的眉毛非常轻微地提了提。

  季婷不愿去看季语裸露的身材,产后身型未恢复,无形攀比易挑起自卑,因此没有留意到季语的反应。

  季婷转身开门,对佣人说:“走吧。”

  “啪”的一声后,就静得只有季语的呼吸和心跳交替起伏,她倏然睁眼,陷入相同险境,这次无心打量布置装潢,寻找逃生出口,她用手掌抵在绵软的床垫上,微微一侧,,便伸直手肘,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热花茶在玻璃壶里氤氲着白雾,她抓紧时间,回过头来轻手轻脚掀开壶盖,吐出先前藏在舌下,从谭秀芝处拿的安眠药,扭开有些软化的两侧胶囊,药粉落入茶中逐渐化开,不留痕迹。

  季语吞下胶囊硬壳,房外即传来陈晋荣黏糊的嘟囔,和带着醉意的大吼,她心一惊,连忙盖回壶盖,躺回晕厥姿势。

  从轿车到门口不到十步路,酒气熏天的陈晋荣同司机犟说没醉,不用扶,结果两脚像打死结般,跌跌撞撞滑到大门,没想到门是虚掩着的,他的重心一倚到门上,便向前扑倒,膝盖重重跪在入门厅的瓷砖面上。

  他还自带旁白,“仆街——酒饮不过瘾,连地板都同我作对!”

  今夜家中静得出奇,竟然没有烦人的婴儿啼哭,他傻笑一声,大喊:“阿爷!阿爷!我回来了,有事你快讲了喂!”

  没人应答,他摆了摆手,嘴里骂了一句,步伐不均地原地踏了几步,才又扑到一楼的房间上,开门,朝里头行了第二拜。

  “顶你个......”他撑着床边爬起来,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段时间心思思的阿语妹妹,没说出口的最后一个字也变了调,变成惊喜的,“欸——”

  陈晋荣人生体会到真正的醉酒误事,头晕目眩、呼吸困难、四肢瘫软属于正常,但美人在前,箭在弦上,第五肢先败下阵来,偏偏不能使用他最擅长的暴力,只能低三下四语言鼓励,摸头顺背。

  “我叼......争啖气啦.....”

  五分钟,十分钟,陈晋荣的精神先撑不住,就在他平躺喘息的那一会,他歪头看着自认为是熟睡的季语,昏沉过去。

  第一只鳖成功入瓮,季语未睁眼,默默等待,第二只的到来。

  风渐弱,玻璃窗不再因枯枝飞来的鞭打发出尖叫,但滴落的雨变大,它闷哼,依旧痛。

  张泽衡踏入陈家门厅的时候,季婷从二楼下来,看到他的皮鞋在黑瓷砖面上留下水印,肩头微湿,眼镜片上水珠密布,开车来的话,不至于这么狼狈。

  季婷问:“你走路来的?”

  张泽衡说:“走了一段,车停在附近。”

  “站在门口做什么,今晚没有佣人给你递热毛巾,进来吧,顺便关大门。”季婷带着张泽衡走向卧房,经过客厅沙发,陈晋荣已经被季婷和佣人抬出来,四仰八叉睡得不省人事,季婷夸赞道,“你让人在他酒中做了什么手脚,早知治他滥情有奇效,我几吨几吨同你买。”

  张泽衡嗤笑,“算了,我这些治标不治本,断不了尾。”

  季婷看他一眼,“你们做生意的,不最需要我这种长期忠实顾客吗?”

  张泽衡走到季婷前面,说:“如果是你,我宁愿少一单生意。”

  张泽衡的牛皮鞋沾了水,走起来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季婷瞧着他背影,突然想起有人送给陈康鸣的学步鞋,也是一般,同样滑稽。

  张泽衡在几道长得一摸一样的门前停下,转身,问:“边一间?”

  季婷有一瞬间觉得,她像是个老鸨,张泽衡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货,她莫名想笑,边说:“右手第一间。”

  张泽衡无视她僵硬且诡异的笑容,推门进入。

  季婷跟上,又像包租婆,敬职敬业介绍:“漱洗用品工人一日一换,是新的,茶在床头。”

  张泽衡问:“什么茶?”

  “洋甘菊,你不是自小一日好几杯,不饮就周身不舒服。”见张泽衡蹙眉露出疑问眼神,她澄清,“在我们原本要订婚前,我阿妈专门去套你阿妈话,然后记下要我......”

  “要你讨好我?”张泽衡挑了挑眉讥笑道,“似你们两母女会做出来的事。”

  季婷没说什么,低头若有所思,紧接着说道:“四点前你要离开,你醒不来,我就会入去叫你。”

  张泽衡关上门,隔绝季婷演绎敏感内心戏的唠叨,洗漱完,他坐床边,看着一动不动的季语,感叹道:“你家姐,好长气。”

  他摸着季语干净的脸,倒了一杯茶,一口一口滑过喉间。

  是花茶有忘忧作用,还是阿语能看得见他的痛苦,能分担他的痛苦,他拥紧她,亲吻她,沉溺于拆开礼物前的渴望。

  焦急和留恋并存,不过一刹,预告中断,黑色布幔在眼前飘逸落下,一帧帧久盼的正片画面徐徐展开。

  第64章 博弈(中)

  张泽衡并非初经人事,丰腴有致热情火辣,修长窈窕含苞欲滴,送到怀中的,虽知是逢场作戏露水情缘,他却来者不拒。是不是雄性本色,他一餐吃到胃壁撑爆饱嗝转调,纸巾抹掉黏糊糊残留,用餐工具不必洗,到头来抱怨食不知味货不对板,但浪费可耻,勉勉强强医肚。三餐如此,情爱亦然。厨房中,卧房里,饭桌上,刀俎是他,鱼肉是她。形形色色,季语是那道顶级鱼生,活切成片,一惊一跳,才叫新鲜,舌尖上的极致享受,凑近嗅闻,湿漉苦涩腥气,搭配辛辣芥末,柔似无形刀,侵入脑髓。习惯热流暖食的一片地,让人爱透她的鲜活,恨透她的反骨。那又如何,谁懂她的魅力,是绝不忘记,她从不是一道菜。张泽衡无从体会,他喝下季语特调的忘忧水,舒缓压力,改善睡眠,无可抗拒地被困意裹挟神智,未入正题,就倒在季语锁骨上。这一次,日有所思的梦想终于成真,名副其实的梦里想。早上四点,季婷在房前敲了好一阵门,又等了半天,一点响声都没有,推门进去一看,凌乱不堪的被单搅成一团缠在两人腿间腰上,季语依旧无意识,张泽衡好不到哪里去,也睡得很沉。“张泽衡,你醒一下。”季婷从一丝不挂的男女身上挪过眼,推着张泽衡唤醒他,力道越来越大,就在她弯腰,手掌贴上他的脸,要拍打的时候,张泽衡倒吸了一口气,醒过来了。季婷忙收回手,张泽衡不明所以,蹙眉问道:“你在做什么?”季婷被这反客为主气笑,“你看清楚,这是我家。”张泽衡坐起身,慵懒地吁了一口气,季婷别过头,余光瞥了一眼,抿了抿唇,立刻转身离开,关门前催促:“爽手点,时间不多,他们一醒就麻烦了。”张泽衡在季婷走后又缓了一会,不紧不慢带上眼镜,手往下摸了摸,指腹黏黏稠稠,印证某些事应已发生,看了眼没有知觉的季语,试着回忆昨晚细节,隐约片段闪过,但他总感觉有些......不真实。简单冲洗完,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张泽衡注意到,季语右腰压着的床单下,有几滴暗红。季语趴睡着,张泽衡坐到床边,顺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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