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业绕过季语拍打墙上按钮,天黑转亮,他也倏地变了张脸孔,两手举到她眼前,控制不住摇晃抖动,“我这双手,剥皮拆骨,层层都是人血,变成腐肉乌蝇不看一眼,狗都会嫌腥嫌臭。”
“我没有你想的这么好,我不过是贪图你的美色,二十几岁的少女送上门,不趁机抽水抽水:占便宜就不是男人了,送佛送到西,我也算仁至义尽。”
季语死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就在钟业想让她出去的时候,她说:“好啊,不用你送,我自己走。”
钟业听到两道闭门声,忍住出去哄的冲动,打开花洒清理伤口。
一小时后才出来,客厅空无一人,房间的门大敞,也没有人。
大半夜的,她能去哪里?
他慌张地要出去找,把门打开,走廊的冷风扑脸袭来,就被人从身后抱住,“刚才我滑倒,尾龙骨像要断一样。”
本来的狠话瞬间抛到九霄云外,钟业转身要掀季语衣服,“我检查一下,骨头要是断了可大可小。”
季语往沙发一坐,手托下巴,望着窗外,“我不敢给你看。”
钟业心急地问:“点解啊?”
她锐利地瞥他一眼,立即又扭过头,带着微微火气,“我点知你是不是又想抽我水。”
钟业一时语塞,“我不是......”他决心要她恨他,心安理得离开他,潇潇洒洒过余生。
他起身,“那我给你支药酒,你进房间自己搓搓。”语气是分道而行前的冷漠和生分。
季语调整坐姿,直起腰像是扯到什么部位,“嘶”了一声。
钟业扔下药酒,玻璃瓶碎一地,他蹲在季语脚边要强制检查,她扶腰的手迅速扣住他手掌,顺势坐进他怀里,将他扑倒在地面。
动作灵活顺滑,腰骨显然没有问题,季语跨坐在他腰腹,额头抵着他的耳廓,冰凉的手摸上他的脸,她肯定他不会拿开。
果不其然,他把她的手移到颈窝,那里更温暖。
季语紧贴着他,语调哀伤,让人揪心,“你已经推开过我一次了。”
“我知你担心我,刀山火海我都不怕,我只有你了。”
钟业心软,“我怕......”
“阿琛,珍惜眼前人,你认为的好,未必是我想要的。”季语坐起来,“当然,你如果真的变心想我走,我不纠缠你。”
钟业叹口气,把阿莹圈在怀中,她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盔甲,“你不要离开我,我不敢想象你出任何意外,我也只有你了。”
爱生惧,爱无畏。
天霞在自家床上醒来,阿庆靠坐在床头对着她微笑,问着:“睡得怎么样?”
仿佛一切是梦一场。
天霞仰着头望他,汇聚精力强颜欢笑,说话的气息是一丝丝的,“我以为睁开眼见的是阎王爷。”
阿庆也躺下,语气表情与平常无异,他敲了敲木床,“呸呸呸,大吉利是。”
“你讲过的,我到阴曹地府卖唱,说不定会发大财,你过几十年来的时候,霞姐照住照住:关照/照顾/罩住你。”
阿庆很轻地弹了弹她的耳垂,“讲笑你都当真。”
天霞使劲眨了眨眼睛,依旧干得发疼,挤不出一滴水分,她索性闭上,“你说过的话我都信。”
阿庆说:“我老婆会长命百岁,健健康康。”
“你会娶我吗?”
“我会,洁白婚纱龙凤裙挂,纯金首饰南非钻石戒,我一样都不会少你,阿霞你信我。”
泪珠积攒在眼睑边缘,天霞一侧头,就像倒洒的水杯,“对不起,是我自作聪明,任意妄为,我抵死。”
五十步不笑百步,他只想问:“你点解要将账本拎走?金花是个多危险的地方,你一直都知道的。”
天霞语调绝望,道:“我以为,以为你真的要走。万一你气到再不想见我,趁我不在偷走账本,我们就毫无瓜葛。”
她后悔地说:“我那时什么都没想,直觉告诉我,感情断了,至少报仇的希望要抓在我手里,我不能一无所有。”
“我是傻,傻到亲自跳进张泽衡挖的洞里......”她无奈摇头,“现在很好,半截身埋入去,实实在在体会到生带不来,死带不走。”
阿庆以吻封唇,淹没她的自责,“你会大步槛过的。”
年三十,烟花炮仗齐鸣,一行人围着一圆桌的饭菜,耳中却只有天霞在房里的谵妄哀嚎。
罗景前一天听天晶讲述事情经过,恼怒交织就要去剜了张泽衡陈广生两个畜生,又恐怕天晶气喘发作,最终郁结心中没有发作。
今天他早早跟父母吃好年夜饭就跑出来,来到发现季语也在,天霞声音扭曲狂躁挣扎,他问阿庆,“霞姐叫成这样,会不会伤到自己?”
阿庆低头给他左边的空碗夹着菜,说着:“没事,手脚绑实,等瘾过阵退下来就不叫了。”
毒瘾像在肌肤底层爬行的百足虫,微小多节,在各个部位爬行抓挠,恐惧和瘙痒的因子不间断爆发,敏感到能感知每一根毛发的生长轨迹,一点点破肤而出。
粗粝的麻绳在她光洁无暇的皮肤摩擦,她渴望皮开肉绽,疼痛最好能沁入她的骨髓,填满空虚的煎熬。
她被遗弃在铺满尖石的深渊,每一下的翻滚都是钻心的折磨,没有人能帮到她,她必须忍耐,等到山上伺机而动的猛兽放弃捕猎,转身到别处寻找鲜活猎物,才有可能被拉回希望诱惑并存的世界。
她时而发狂愤怒,高压火山像要从她细细血管喷涌,咒骂能想到的所有人,“你们班死蠢,有妈生没妈养!烂花蟹,没柒用!”
时而崩溃大哭,无尽泪水换取一口飘仙粉,“就一口,最后一口!半针也好啊!求你杀了我吧!”
一日粒米未进,体力慢慢不支,洪钟嘶吼渐渐变成嘤嘤呢喃,汗水流进嘴角也如清泉甘甜。
阿庆在一门之外静静坐着,不停回忆自身戒烟痛苦,深知比起天霞所承受的,不值一提。
有多少次都想作罢,让天霞无时无刻活在天堂,或者永远沉睡。但她在清醒时要他发誓:“这一关我要闯过去,不准你提前打输数。我有什么反应你都要坚持下去。”
于是天霞饿着,他也不吃不喝,听着她的恶言相向,任由她失魂失智把他当成仇人,扇他巴掌,咬他胳膊。
直至她累到昏厥,再用针管喂她淡盐水,补充体力对抗下一波浪潮。
房内恢复平静,几人见阿庆站起身,手捧饭菜,轻手轻脚推门进入,眉眼弯弯好似去叫醒一个有些起床气的姑娘。
姑娘却不领情,大鱼大肉也不及几滴冰糖水滋润,阿庆极致温柔哄着她,“你听话,乖乖食两口饭,我就去给你拿。”
天霞木然咀嚼着,忽地呆滞望向阿庆,舌头往外推,溶烂粘稠的米饭滑出口腔,滑落至下巴。
阿庆忙不迭用手心接住,他的手可以洗,天霞的绳索拆下来很难绑回去,他和天晶合手避免不了她在挣脱时误伤到自己。
天霞痴痴笑了笑,说,“你都食......”
阿庆要送到嘴边,她又突然紧张起来,“你不要同我抢,是我的,是我的啊!”
阿庆将那口米糊团块甩到地上,安抚着她,“我这里还有,我们食干净的。”
天霞扭动着往床下滚,眼中见不到其他事物,听不进任何话,“白色的是冰对不对?我很乖的,你分我一口,一口......”
阿庆一手把她按在床上,手中饭碗没来得及放下就被天霞打翻。
众人听到瓷碗碰裂的声音,面面相觑,没多久又传来阿庆的叫喊,天晶跑进房间,其余几人也跟上。
天霞跪趴在地上,束缚的两手捧起黏糊糊摊开的饭菜,披头散发泡进洇开的汤汁,还有锋利的碎片,不管不顾往口鼻腔里塞。
钟业和阿庆将她制服于床上,手脚各自绑在床头床尾,天霞浑身抽动,冷汗像挤海绵一样一阵阵渗出,空腹呕吐的胆汁挂在嘴角。
天晶见证大姐生不如死的苟活,攥紧拳头坐到床边,小柜有洗净的毛巾,还有一把天霞防身的刀。
众目睽睽之下,天晶动作迅疾,刀尖果断刺向天霞。
第46章 对立
罗景离天晶最近,率先反应过来,跟钟业学的三脚猫功夫派上用场,扣紧手腕将她拉开,逆时针一拧,天晶手筋抽痛,银刀从手中脱落。罗景推她到角落,指着眼神焦躁牙齿打颤的天霞,“你疯了吗?她是你姐!你唯一的亲人!”天晶反击,“正是因为她是我亲姐,我才不想见她日日受尽折磨!”她的火焰气势仅维持一秒,低下头,缓缓蹲下蜷缩在墙角,“你以为我不心痛吗?我就一个家人了,但我不忍心看她不人不鬼,疯言疯语一世困在这张床上。”天晶鼻尖泛红,眼泪越擦越有,季语一声不吭走上前,暖言抚慰、理性分析讲一万句,是九千九百九十九次的揭痂撒盐。前方的臭水沟描述成汪洋大海,塌方地界构造出的洋房豪宅,到头来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仿佛时光倒流,天晶如同匿在衣柜里的小小阿莹,在感情与道德的漩涡浮沉翻腾,离别之痛换取亲人解脱,苦苦煎熬博取渺茫奇迹,孤注一掷还是草草收场,其实是痛与苦,酸与涩的比例分配不同。人生五味俱全,你有顶级食材,我有祖传食谱,他只有一口烂锅,酸甜苦辣咸咕噜咕噜几十载,呈上桌的通通是地狱料理,无一幸免中毒腹泻。所以选择哪样调味料,到头来求的都是一剂后悔药。可惜人这类生物,生命中循环代谢自大和自卑,掌握得了平衡的实属万里挑一,今日在正午阳光下批判过街老鼠周身病菌,明日逃窜于地下城寨指责世态炎凉,可以是同一人。你对我错,我错你对,角度问题。季语一个拥抱传达相同磁场,天晶补丁累累的心门经不起推敲,少女过早承受的生死离别生根发芽,毒刺森然的藤蔓长进肉中,在同龄人极力奔跑时她却难忍隐痛,如履薄冰。天晶将季语的毛衣揪成一团,“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做错什么了?老天要这么惩罚我——”她边说边哭,被口水呛到,咳得头晕眼花,头靠在季语胸前,“我应该要坚强,换成我来照顾大姐,但我很怕。”她怕不及大姐能干坚挺,麻绳专挑细处断,她的家人牺牲在风浪中也要砥砺前行,这一棒交到她手里,有了前车之鉴,她无法意识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