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_戴留白【完结+番外】(24)

  阿珊惊慌转身,对上小柔戒备的眼神,扭头瞄到搭在椅背的衬衫大衣,大赦般笑着说:“我挂衫......“

  衣架勾在阿珊手指上,她准备挂上衣杆的时候,小柔出声打断:“我头先叫你送到少爷房间,你当我说的话是水过鸭背,我都算罢,即使你行错路,拜托你睁大你那圆咕噜的眼睛看清楚——”

  小柔指向衣柜里的女装,“成排花哩花碌的裙,不用脑也能想到是小姐的房间啦。”

  阿珊低着头一声不吭,小柔瞧她年纪轻轻的,不忍心再苛责她,正要摆手让她走,突然想到什么,“这个......是你的吗?”

  小柔好奇地端详着信封,阿珊不由分说一把攥过来,“是我的。”

  小柔不避讳地调查起阿珊家宅,“谁给你寄的?”

  “......亲戚。”

  “他在外国打工吗?”

  阿珊忐忑地点了点头。

  “那......”小柔还要追问,这时大太在唤她,她嘱托着阿珊,“不讲了,你记着别再送错了。”

  阿珊故意放慢收拾的速度,瞥着头等小柔走远,然后着急忙慌将信返回原处,完事终于松了口气。

  季语折腾了一天,此时此刻听着周姨的唠叨,觉得倍感安心,有暇顾及抗议半天,瘪成纸片的肚子。

  连着两碗汤下肚,还不够,季语捧起保温壶捞着汤渣,“周姨,你煲汤没落肉吗?”

  周姨闲不下来,又有洁癖,尽管季语表示有清洁员,她仍然蹲在地上,用带多的干毛巾兜起烟灰,再抖到垃圾桶,季语在问,她手上没停回答道:“你感冒,我怕肉汤不消化,煲的素汤。”

  季语忧忧怨怨:“啊——”

  私家病房配备独立卫生间,周姨在洗手台前拧着毛巾,隔着墙壁,水声哗啦啦的,挡不住季语的失望传到周姨耳里。

  周姨失笑,季语总是最安静懂事,就只有这种时候,有机会耍点小脾气。

  周姨踩脚下踩着湿毛巾,几个来回擦拭余灰,就被她踢到一边。周姨坐到季语床边,看着季语勤恳舀着胡萝卜,笑说:“让你早上不吃东西,再饿得晕倒了,汤渣都不给你留。”

  “我边度知自己会发烧。”季语委屈说道。

  喉咙炎症未消,依旧疼得厉害,季语表情狰狞地吞咽,周姨瞧着也拧起眉毛,不由得说道:“洗完头不爱吹干,夜麻麻还要到花园里吹风,不病先出奇。”

  季语吃饱喝足,扭身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纸巾,长发倾倒在一侧的肩膀上,脖子上的红指印没了遮挡,显现无遗。

  周姨想着是要多大的力气才会掐成这样,怔了几秒,就上赶着替季语拿起整盒纸巾,抽了几张递给她,再摆到她面前的小桌子上。

  周姨感叹:“真是傻妹来的。”

  这句话,周姨不多说,季语懂得里头含义,一半是埋怨她不爱惜身体,一半是对季语要重蹈季婷覆辙,被送入狼窝的遗憾,予以安慰。

  季语觉得的确如此,她实在是傻,晚晩盼着放晴,看什么星星。她怕不是早病了,他不着边际地提一嘴,她竟然当真。

  而且犯过一次的错还犯,蠢死了。

  至于别的,不过是斗智斗勇。他说过她是狐狸,是森林之王,狼穴虎窝算得了什么。

  哎,又犯蠢了。

  这天是周姨的假期。她在香港没家人,谈不上有什么好友,反正她不放心季语一个人,就陪她在医院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季家的司机来接季语,真是稀罕。

  专车接送是季明鸿和季卓万的待遇,大太和二太共用一辆私家车,碰上两人不顺路,为了先接送谁而争得面红耳赤的事情时常发生。

  如季语所料,季明鸿的父爱没有大发,两位季太更不想做善长仁翁。晚上有个新获爵士勋衔的富商请饮,阖府统请,七时恭候,八时入席。季明鸿好面子,希望全家参加,体贴地给季语留足打扮时间。

  午饭后,季家所有人围坐在客厅,讨论着送什么礼,封多少人情。

  季语坐在单人沙发上,三十二度的气温,亚麻百褶裙搭配羊毛围巾的奇特造型,引起季卓万的讥嘲:“二家姐,大热天时带颈巾,你烧坏个脑,还是医生开错药啊。”

  “卓万——”季明鸿厉言喝止。

  季明鸿的嘴角下撇,冯玲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快。收起要看笑话的心情,暗地里掐了季卓万的肉胳膊一把,又在季卓万觉痛要叫出来前,拿起果盘里的梨子堵住他的嘴。

  冯玲干笑着替儿子打圆场,“老爷,童言无忌,你别生气。”

  林淑惠嗤笑,“都上中学了还小吗?”

  舌战的号角未吹响,季明鸿先说道:“你到底是冻定热?”

  明显是对季语说的,她愣一下,低头将围巾往上拉了拉,“一阵冻一阵热。”

  带围巾是为了遮印子,周姨前一天收拾行李随意放到包里,也没想到会派上用场。

  季语一到家要换成丝巾,翻遍整间房都找不到,只好算了。

  季明鸿蹙眉,目光在季语身上掠过,“伤风而已,待会脱下来,穿成这样出去太失礼。”

  季语饭后吃过药,眼皮仿佛糊了糖浆,她不想去陪笑脸,想窝在床里呼呼大睡。

  伤风?好容易传染的。

  季语忽然灵机一动,有意无意朝冯玲的那边咳了好几声,冯玲连忙拉着季卓万从沙发上挪开,眼神厌恶地说道:“哎呀,你的病气可别过给我们......”

  冯玲回头看向季明鸿,“好心”提议:“留阿语在家休息吧,彭爵士办喜事,等下以为我们故意膈应他就不好了。”

  “而且如果卓万也病了,读书就要请假,耽误成绩啊。”

  季明鸿考虑片刻,点了点头。

  季语前一秒还是弱不禁风的林黛玉,下一秒就像只兔子,开心地在房间里跺脚。

  开了风扇,摆在角落,调到摇头晃脑模式,吹得窗帘凹下去又鼓起来。季语扯下围巾,扑倒在松软的床上,新换上的床单被套,有阳光的味道,摸起来是凉的。

  来之不易的周末假期白白浪费,季语不甘心地将枕头抱在胸前,狠狠地锤了几下。

  发泄完,顺手将枕头垫到头下,闭上眼就睡着了。

  醒来四周一片昏暗。

  错过了日落,还是孤独的感觉,亦或者是药劲过后的头晕,令季语无端地觉得失落,望着窗外和门缝透进的光线,委屈却哭不出来。

  伤感截止于敲门声,季语借着微光去开门,走廊的黄光涌进房间,她不适应地眨了下眼,见到阿珊拿着托盘,“二小姐,老爷他们出去了,这是晚饭,你要在房间吃吗?”

  季语点头,侧身让开,拨下墙壁上的杠杆,灯光亮起。

  季语盯着阿珊看,问道:“你是新来的?”

  阿珊将季语的书堆到一边,才将托盘往书桌里推,“我叫阿珊,是张太介绍来的......”

  季语想起来,是那天在张家泼她一身茶水的女孩。

  季语换了套宽松的睡衣,盘腿翘在椅子上,面前一大碗的碎牛粥,少肉多葱花姜丝,没有热气的灵魂炸花生,一看就是周姨为季语独家炮制的。

  鲜香味沁入口腔,就是太烫,季语还不是太饿,拿了本书看起来,等粥自然凉。

  粥仍冒着热气,又有一阵规律的咚咚咚响,季语去开门,走廊空无一人,以为是自己幻听。

  响声依旧不断,季语静下来仔细听,从窗户方向传来,踮起脚尖走到窗边,她安慰自己楼下有佣人司机,再不济,周姨也能拿着汤勺来敲死这个闯入者。

  一下子掀开窗帘,瞬间就认出黑暗里的身影,舒了口气,立刻推开窗户让他进来。

  “你点解会来?”

  “宴会上没见到你,你爸讲你不舒服,我不放心,想来看看你。”

  季语伸出上半身出窗外来回张望,见到延伸至房顶的水管,佩服他飞檐走壁的本事。

  关上窗户,呼吸都似有回声,季语压低嗓音说:“感冒,休息几日没事。”

  钟业目光凝重,“声都沙成这样,还要吊盐水,点会病得这么严重?”

  季语有一刻真怀疑他是人是神,只是上不知天文,下不知地理,尽懂些无厘头,“你不会连医生给我开了什么药都一清二楚吧?”

  钟业稍愣,紧接着轻轻捏起季语的手背,“好大片青紫,很难注意不到。”

  季语抽回了手,撇着嘴,抱臂而立,“怪你咯。”

  钟业露出困惑的表情,想着季语是不是又有自己一套理论,两手摊开举在头两侧,不理三七二十一,“是我错了。”

  接着微笑问道:“在定罪前,季大状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季语心知肚明自己理亏,语无伦次说道:“看星要到花园,吹风淋雨,就着凉了......”

  钟业豁然领会,嘴巴绷紧忍住笑,手依然举着,故意问道:“那更不关我事吧?”

  “是你上次说——”季语就要脱口而出,转念放弃,“费事同你浪费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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