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_戴留白【完结+番外】(118)

  季语愣了几秒,实在没有心思琢磨医生的术语,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叫无法控制意识活动......”

  医生异常冷静地解释道:“意思是陷入昏迷,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植物人。”

  “阿嫂——”

  阿良眼疾手快,托住了腿软往下倒的季语。

  季语跪坐在地上,任由所有人注视着她。

  过了几分钟,她似忽然醒了过来,死死揪住医生的裤脚不放,扯出了个笑容,说道:“你有办法的,医生,你连他命都救得回来,你一定有办法让他醒过来的。”

  医生训练有素,露出公式一般的同情眼神,用专业的话语解释:“凡事没有绝对,医学上发生过超过一年醒过来的案例,只是按照目前的医学水平,几率极低。”

  医生委婉说道:“这一到三个月内我们会密切观察,这也是我们目前能做的。”

  季语泣不成声,眼泪鼻涕挂满脸,她抱着医生的腿,像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医生见惯这等场面,坚决不给不切实际的期望,“我们理解你的压力,医院方面会尽可能提供帮助,病人很快会被送回病房。”

  过了几秒,季语好似终于被说服,缓缓松手。

  医生走后,阿良小心翼翼地问:“阿嫂,地上凉,要不要先起来......”

  季语抹了把脸,试了好几下,才晃晃悠悠地撑起了身,“走吧,去看看他。”

  钟业安静躺在病床上,呼吸机一刻不停地运作着。

  季语将头靠在床边,与他十指相扣,脸颊贴在他们的手上,感受着他的体温。

  他很温暖,暖得让季语不自觉落泪,“我从未见你睡得这么熟,你一定很累了对不对,你睡吧,但睡够了要懂得醒,你还没给我过生日,礼物还没送到我手上,你要是再敢讲大话,鼻子......”

  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季语哽咽起来,“鼻子会比皮諾丘还长,一整个丑八怪,我就不要你了......”

  这时候,耳际传来阿良的声音:“阿嫂,有人找你。”

  季语转头,门口站了从没见过的一男一女,她示意让阿良先出去,然后问道:“你们是......”

  他们搬了两张椅子坐下,女人先开口,说:“我们是国家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发生这样的事我们......”

  季语预感不妙,直接打断道:“什么事?”

  女人脸色没有因为季语的不友善塌下来,反而换了种更随和的语气,说道:“StanleyChung,他之前签署了一份遗体捐献的同意书。”

  然后呢?“季语的态度骤然降到冰点,冷淡地说,“他还没死。”

  男人拍了拍女人,表示接下来由他说:“是,希望他能早日康复,只是我们也咨询过医生,像他这类情况,大部分过了六个月,醒来的希望就微乎极微了。”

  他瞥了眼房门,用只有他们听得见的声音道:“我们知道,他是调查局的线人,也清楚治疗的各方面压力不小,我们想告诉你,病情加重,医生不选择干预的时候,你的意见至关重要。”

  铺垫了这么多,接下来的一句重中之重,男人放慢了语调,“放弃治疗,调查局会给亡者家属一笔丰厚的赔偿金,我们实验室也会酌情......”

  “不用说了。”

  这下子,季语再不了解内情,也明白他们此行的目的。

  季语像是石化的雕塑,愣了好长时间,似在思考,男女觉得有希望,互看了眼点点头,没有打扰她。

  突然,季语喷笑出声,他们被吓得脸色大变,都认为这女的伤心过度,精神失常了。

  季语大笑,笑声连外面的阿良和阿庆也听到,实在不放心她,闯了进房。

  季语整个人都在颤抖,指着钟业,对在场的所有人说:“你们一个二个,当他是什么?一条为你们卖命的忠犬?一块由你们切割的肥肉?我看他在你们眼内,猪狗都不如!”

  钟业人还活着,就已经打起遗体的主意。

  季语满眼通红,泪珠流进嘴角里,面前的这些人可笑,身后的阿琛可悲。

  同她一样,一模一样。

  “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季语驱赶着男女,并放下话,“我是他的合法妻子,我要他活,连他自己都不敢死!”

  将他们赶走,季语未平复心情,便说:“阿良,车匙给我。”

  阿良被刚才的场景弄得有些糊涂,交出了钥匙,被季语拿去后,看着她夺门而出的身影,才反应过来,问阿庆:“她,会开车吗?”

  阿庆不可置信,“不知道她会不会,那你还给她!”

  “我......”

  阿庆拍了拍门框,让他留在这里照顾,快跑着跟了上去。

  季语先行一步回到公寓,匆匆进了书房,拉开一侧的抽屉,抽出一张纸,急急忙忙在上面划了几笔。

  先前律师来,除了转让房产,还有就是来送这张证书,签下她的名,便是钟业的合法妻子。

  接着,她转过身,一墙到顶的书柜,她慌乱地将能触及到的书拨到地上,一本本抖动着,像是要找什么。

  在其中一本的扉页中,掉出串珠上的金戒指,季语捡起戴上。

  无意间,她瞄到了一个本子,翻开来看,是钟业的日记本,薄薄的一本,时间跨度很大,记录了他十几年的一些重要事件,比如——

  一九四八年五月三日,雨。

  练了半年的枪,煌爷送了我一把枪,他叫保叔带我去试试手感。原来是拿人当靶,第一次见到皮开肉绽,血溅满了我的全身。我很怕,但我必须要忍,忍到能为阿爸阿妈报仇的那日,或者到时候,我就习惯了......

  一九五零年八月九日,雨。

  第一次抽烟,我记得阿妈最讨厌这味道,说没有女人会喜欢,所以阿爸从来不抽,在这个地方,一切都不一样,要时时记住。

  一九五三年二月十六日,雨。

  今日生日,保叔找我,我也在等这一日,我向来知道,他有别的目的。我没想到的是,他让我签了许多文件,其实我没仔细看,我想做好人,我也知道,我的命,不是我的了。

  一九六二年一月四日,晴。

  我见到她了!我其实忍不住想上前问她,还记不记得我,只是想到自己的处境,不免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看起来过得不错,只要她过得好,就好,不去打扰她。

  一九六二年八月十一日,晴。

  她的生活过得艰难,我想尽方法跟她说上话,感觉......我真真实实地活着。

  季语越往后翻,曾保华的名字出现得越频繁,紧跟着许多问号。

  她合上日记本,打开保险箱,最底层的牛皮纸袋,是证据。

  由钟业起疑心开始,他便在默默地观察着曾保华,收集他犯罪的证据。

  忽地,阿庆冲了进来,季语手里的资料来不及藏,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季语满脸警惕,见到他便不断地后退,阿庆急忙解释:“你不用担心,我不是我爸那边的,张泽衡的事情是我告诉业哥的,不过没想到我爸也防着我,才迟到了一步。”

  季语略微放下戒心,问道:“点解?你不帮你爸?”

  阿庆流露出真诚的眼神,说道:“为了阿霞,也为了业哥,没有他,我不知死多少回了。”

  季语沉思了一会,问道:“你帮得到我吗?”

  阿庆点头。

  “那好,你等我一下,“季语径直走出房间,同时说道,“然后送我去一个地方。”

  更衣室内,季语一袭红色丝绒礼裙,把脸凑到镜子前,用指腹擦掉唇角的口红,视线上移,看到自己那双泪痕未干的双眼,然后转向贴在镜上的两人合照。

  她摸了摸照片上微笑的男人,鼻尖发酸,心口似被撕成碎片。

  阿琛,你总想我哭出来,那这么多年,你的眼泪呢。

  第102章 侥幸

  阿庆双手揣兜,站在窗前见证夜幕低垂,怅然地出着神。不久,下楼的声音拉回他飘远的思绪,没见过季语打扮得如此艳丽,这倒是阿霞的风格,阿庆不懂她的突发奇想是为何。季语坐在换鞋凳上,弯腰扶着鞋跟,脚套进细高跟中,余光瞥到阿庆在身边停下,她说:“你爸是不是每晚都会去Verdant。”阿庆愣了愣,才问:“你想去找他?”那就是了,季语伸手按下电梯,等待的时候歪着头,将钻石耳环逐一戴好,电梯门打开她便起身,对他说:“走吧,你送我一程。”一路上,阿庆开着车,仍是想不通季语想做什么,但这么几年看下来,这个女人果真似只狐狸,遇事不慌不乱,眼睛眨一眨,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净是些剑走偏锋的主意。既然要帮,阿庆决定完全相信她,反正成败与否,也是最后一次了。在上东的私人俱乐部,因为手持通行证,他们顺畅地驶进铸铁大门,穿过月季盛开的花园,车停在了欧式建筑前的转盘中。季语看了眼陆续进屋的人流,多数是一男一女的组合,还有一部分男士单独前来。阿庆提出:“你一个人进不去,我陪你吧。”季语的目光依旧盯着敞开的大门,说着:“不用,你先别开走。”季语下车款款走上台阶,果不其然,在门口就被穿着笔挺西装的迎宾拦了下来,“这位女士不好意思,我们的规定,女士进入需要伴侣陪同。”季语笑笑,说:“谁说我是一个人。”她转身,往一个方向挥了挥手,迎宾也望去,阿庆弯起唇角,对着这边飞吻。季语拍了拍迎宾的西装,美金钞票丝滑溜进他的口袋,她悄声说道:“他一会就过来。”到了用餐区,季语入了座,一眼便注意到侃侃而谈的曾保华,似发现什么,颇有收获地挑了挑眉。她合上餐牌,随意点了几道菜。前菜还没上,先上了一篮子甜面包,季语撕了一小块抹着黄油,就有大腹便便的金发大叔,举着同他发色一样的香槟,未进允许便坐到她身边,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嘴凑上去将面包吃掉。季语低声提醒:“先生,这不是你的位置。”“再坐一会就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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