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谓的“房间”，不过是几块木板拼凑的狭小空间。墙角堆着捆扎整齐的废纸板和塑料瓶，一张用砖头垫着腿的木板床占了大半地方。褪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斑驳的墙面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侯润生手忙脚乱地翻出个豁口的搪瓷缸，倒水时颤抖的手洒了大半，萧素素赶紧说：“没事儿的，爷爷，别着急，家里有退烧药么？”
……
足足折腾了大半个小时，萧素素一身的汗，才把小花安顿好。
她本来想赶紧去童趣坊忙的，可看小花这样实在不放心，侯润生岁数大了，耳朵不大好使，不停地去看孙女，时不时用大手摸摸她的额头，又因为小花第一次带“同学”回家，他有点局促，一会儿给素素拿个苹果，一会儿递瓶水的，到最后，把素素也弄尴尬了，她看着爷爷，没话找话：“爷爷，你咳嗽好点了么？”
侯润生点头，“自打苏返带我看了医生后，好多了。”
萧素素听了一愣，她立即看向侯润生：“苏返？”
侯润生说到“苏返”，两个眼睛都在冒光，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个高高的，帅帅的大男孩。他是个好人……真是个好人……”
侯润生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不仅帮我看了肺病……还帮我弄了什么保险……资助了小花……我……他是我们一家的恩人……”
的的确确是他们一家的恩人。
像是爷爷跟小花，他们这样出身卑微，生活于社会最底层的人，怕是死了都没人知道。
可苏返帮助了她们，还什么回报都不要，侯润生都不知道怎么感谢的好了。
……
小花这一觉，睡得很沉，头疼欲裂，中途，她感觉的头上被贴上了什么凉凉的东西之后，好了很多，等她再睁开眼睛醒过来，已经晚上八点半了。
她抬眼一看，萧素素正坐在她的对面，出神地盯着她看。
而素素姐的手里，捧着的就是她从小到大的什么奥数比赛、作文比赛证书，还有几张已经褪色的“三好学生”奖状的集合本，那是侯润生为孙女留下的，之前都是贴在墙上，后来墙贴满了，侯润生收废品收到了这么一个夹子本，就把孙女从小到大得到的奖状都放里面了，上面还有些空白的页面，被他歪歪扭扭的记录着各种孙女的跳级时间。
这是侯润生的骄傲，他跟素素没什么话聊，又怕把人家放这儿不好，就把这个拿出来给萧素素看了。
萧素素翻到那一刻，立即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醒了？”
萧素素冷冷淡淡的声音，不复之前的温柔，小花一听就着急了，眼泪汪汪地看着萧素素：“素素姐……”
萧素素没搭理她，先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那么烫了，应该是药效发挥了。
从小到大，萧素素没少被人“欺骗”，她不是不在意，只是这世间冷暖，她过早的品尝过了，心早就没了任何期望，也就没有那么多伤痛的感觉了。
可是小花……
她不同于任何人。
萧素素望着眼前这张苍白的小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同样倔强、同样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女孩。
明明自己都活得捉襟见肘，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为这个妹妹撑起一片天。
真是……自作多情啊。
“锅里还有你爷爷煮的面条，趁热吃。”她站起身，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我先走了。”
“别走！”
小花突然死死拽住她的衣角，枯瘦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她仰着脸，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她知道的，如果今天让素素姐走出这个门，这个从初一就护着她、比亲人还亲的姐姐，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萧素素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墙边木架上那些蒙尘的奖杯。全国奥数竞赛金奖、省作文大赛特等奖。
“为什么骗我？”她终于问出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好玩么？”
其实她之前就猜疑过不止一次，可因为是小花，萧素素才选择了相信。
“不是的……”
小花用力摇头，眼泪被甩了下来，她想要把一切都告诉素素姐姐，可是……她答应过苏返哥哥，什么都不说的。
萧素素等了半天，看她不回应，又要走，小花一下子搂住了她的腰，哭着说：“我……不能说……”
她不想骗素素姐姐。
别看小花小，可有一颗玲珑心，她知道，苏返对萧素素很好很好，默默地帮助她，做的都是对她有利的事儿，才会答应他的要求的。
钟表“哒哒”地摆动，萧素素沉默了片刻，她转过身，看着眼泪挂了一脸的小花：“我问你，你骗我带你做卷子，教你学习，是不是因为苏返？”
小花死死咬着唇，不可能说。
萧素素看她苍白着小脸又害怕又着急的
模样，叹了口气，抬起手，擦了擦她的眼泪：“你个死孩子，跟苏返才认识多久？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不相信我吗？”
小花使劲摇头，在三中，她最为相信的人就是素素姐姐了。
萧素素循循善诱，“我答应你，你把一切告诉我，我谁都不会说。”
小花的唇翕动了一下，明显心动了，却还在犹豫，她实在是害怕失去素素姐姐，当年，她被雅美追着打的时候，没有人管她，是素素姐姐护在她身前的；爷爷生病，干不了活，是素素姐姐把她的馒头一人一半分给自己的，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别人对她的一点点好都永远不会忘。
萧素素拉下脸，吓小孩：“你要是不说，以后我们就绝交了。”
她说完，扯开小花抓着自己衣襟的手，头都不回的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小花哭着喊了一声：“我说，我都告诉你！”
第26章
在你爸爸心里……你永远……
天，灰蒙蒙的，卷着淅沥沥的小雨。铅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伸手可触，将整个城市笼在一片湿漉漉的雾气里。
萧素素往家走的时候，没有打伞，细密的小雨，一滴滴砸在身上，凉气渗出，可她的心却是滚烫的。
——素素姐姐，我也只是猜测，苏返哥哥什么都没说。
他总是在说起你的时候……眼神里透着温柔……
他有多关心你？每天，你给我讲的每一道题，每一张卷子，他都会细细的看了，最后都收走了，说要留着。
我刚开始以为他喜欢你的，可后来我有认真观察，那不是男孩子对女孩子那种喜欢，是一种长辈一样的宠爱，我在爷爷的眼里看到过类似的……
当我和他说时常感觉自己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时候，他安慰我说：“没事的，他本来也不属于这里，可是，为了心中所爱的，也就回来了，再难受，再痛苦，看着所爱的人，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他资助了我，帮了爷爷治病，我问苏返哥哥，该怎么回报他？他说希望以后再他离开的日子，我能多陪陪你，让你不那么孤单。
……
爸爸……
这两个字，炙热的在萧素素胸口翻滚，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她仰头，看着天，忍不住失声痛哭。
是爸爸。
一定是他！
苏返和黄兰走到巷子口时，迎面撞见了萧素素。三人是一愣，雨幕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巷口老茶馆的灯光昏黄，透过雨雾晕染开来，像一块暖融融的毛玻璃。檐下的铜风铃被潮湿的风轻轻拨弄，叮咚声与雨声交织，竟与童年记忆里的声响分毫不差。
“素素？怎么没打伞？”黄兰先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讶。她看见萧素素单薄的衣衫已经湿了大半，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睫毛挂着细小的水珠。
萧素素怔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她望着黄兰和苏返并肩而立的身影，恍惚间看见二十年前——父亲撑着黑伞，母亲提着她的书包，在校门口等她放学的模样。那时巷口也有这样一家老茶馆，风铃也是这样叮咚作响。
“都淋湿了。”苏返突然开口，声音比雨丝还轻。他向前迈了一步，黑色伞面微微倾斜，在萧素素头顶撑开一片无雨的天地。黄兰会意，也靠了过来，三人就这样站在伞下，老茶馆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长长地拖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熟悉的檀香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萧素素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抬起手里的袋子看着苏返和黄兰，轻声说：“我想吃饺子了。”
黄兰：“吃饺子就吃饺子啊，你这孩子，怎么伞都不打？”
……
从前过年时，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萧素素那时年纪小，最是顽皮好动，见着街坊邻居放鞭炮，便也缠着要玩。萧默总是年关时节总是忙得脚不沾地，可只要女儿一闹，他怎么也要挤出时间，蹲下身来让小小的素素爬上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