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阵疾风也随之进入卧室,帷幄肆意飘举,影白风幽。
“顾昔潮,我杀了你!为首领报仇!”
破窗而入的邑都大吼一声,猛然拔出刀,直向榻前一道背身而栖的声音猛冲过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似有雪白的烟气在飘散,他竟然凭空寸步难行,眼底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虽不致死,但窒息一般的疼痛自胸口蔓延他的四肢百骸。
邑都惊恐地睁大了眼,他的视线越来越发白,仿佛眼前有白影在飘动,耳边有沉重的铜铃声不断鸣叫。
“咣当”一声,他失力,手里的刀落在地上。
“住手。”
一声低喝从床榻传来。
邑都极力睁了睁眼,在彻底昏迷前,他望见榻上的男人披衣起身,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他手举一盏明亮的烛台,指间如同燃起了火,照亮了他暗沉沉的眉眼。
认识他多年以来,邑都从未见过他这样目光。
极度的平静之中,又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癫狂。
黑亮的双眼定在他身前,像是在看他,却又好像在凝视他面前,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一寸火光幽幽凑近,邑都感到喉间的力量似是松开了,轻了些许。他失力,瘫倒在地。
恍惚之间,地上的他躺着,目之所及,烛火照下那一寸光影里,有一缕雪白的衣袂在他身侧缓缓经过。
裙裾微动,轻袅如烟,低低垂落的袖口拂过他手臂的皮肤上,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经过之时,他眼帘的缝隙间分明看到,那飘过的人影,蹙金的袖边犹带斑斑血污。
“鬼……”巨大的惊吓之下,邑都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四面涌入的风渐渐停息了。
洞开的窗牖之间,大片大片的月色流泻进来。顾昔潮立在烛火里,一身为昏黄的光晕笼罩,面沉如水。
他的眼前,那道熟悉的白影,高高飘在半空中,凌风而立,一头透明的乌发如同撕裂的雪色绸缎,在风中一丝一丝地散开。
她低笑了一声,笑声漫开在一室阒静里:
“顾昔潮,你算计我?”
第38章 人心
一室烛火昏黄朦胧, 沈今鸾缓缓飘落下来,立在他面前。
她这才看清,顾昔潮一身大氅罩在外袍上, 衣冠笔挺,襟口一丝不乱,全然不是养病的模样。
是一早就料到她要来。
邑都假意暗杀,就是要将暗地里藏身的她引了出来。
烛火一点一点靠近, 男人的面容也在浓重的光晕里缓缓浮现。
他仍有病态, 面色发青, 带着些许倦意:
“娘娘若不是有心救我,也不至于会被我算计。”
“恕臣唐突。我寻不见你, 只能让你自己现身了。”
沈今鸾轻哼一声,眉峰微挑,道:
“顾将军就那么笃定, 我一定会现身救你?”
窗外, 军所的火杖明光幢幢。顾昔潮拢了拢氅衣,朝她走了过来,将手中的烛台平稳地置于案上, 挪动了好一会儿位置, 目光专注而沉定:
“不能肯定。但若不亲身一试, 怎能引你现身?”
他在案上放下了那一盏犹为明亮的烛台, 踏着火光与月色走向她, 不断在迫近:
“我也是近日才想明白一件事。你虽恨我,却不想让我死。即便走前,还要予我解药, 救我性命。”
沈今鸾微微一怔,不以为意, 反笑道:
“顾大将军倒是会自作多情。”
她寡白的裙衫飘荡在室内白壁之间,波澜不惊地道:
“我要留你的命,不过是需要你帮我找到父兄尸骨。”
“你若是死了,我不过一缕魂魄,孤苦无依,如何去牙帐再寻尸骨?”
“好一个孤苦无依。”顾昔潮扬了扬唇,似是觉得好笑,“你这个孤魂野鬼,本事倒还真不小。”
“你既已给了我解药,我自然会送佛送到西,帮你找到父兄遗骨。你我之约,依旧算数。娘娘大可不必出此下策,再算计我这一回。”
沈今鸾不语,轻轻一笑,不乏嘲讽。
顾昔潮看她一眼,如同看一个顽劣的孩童,叹了口气,淡淡道:
“那日,你在集市上看到了来找我寻仇的邑都,你让我去折春山桃,就是故意支开我,好让气头上的邑都将你的纸人劫走。”
“而后,你故意令纸人掉落篝火中起火,伪装魂飞魄散,其实是想借此脱身。”
窗外的寒风吹来几许,拂动一袭漆黑的氅衣,顾昔潮欺身,护住剧烈晃动的烛火,而后拳头抵着唇,轻轻咳嗽一声。
一阵阴风吹去,窗牖“啪”一声紧闭起来。
“说下去。”
沈今鸾收了风袖,冷笑一声,目色多一分森寒。
明艳的烛火里,顾昔潮背着手,披着黑漆漆的大氅,在房内踱着步子,继续道:
“你知道阴阳眼阿德能看见鬼魂,经过弥丽娜一事,你也发现歧山部酝酿了多年的复仇计划。”
“于是,你与阿德做了交易。你帮他进攻王帐报仇,支使阿德前来偷走我帐中羌王的头颅,再献给北狄可汗。而他,便带你去牙帐找到尸骨。”
“如此,他报了灭族之仇,你也能找到尸骨。”
沈今鸾拂袖,轻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