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三花野猫从暗皴皴的灌木丛里钻出来,停在他们不远处,竖起尾巴,双眼在黑暗中如同闪着光,紧紧盯着他们不放。
“嘘——”傅其默低声与野猫商量,“她喝醉了,你不要告诉别人。”
三花野猫“喵”一声长叫,慢悠悠跑开。
傅其默扶有痕上楼,感应灯坏了也无人前来修理的楼道黑黝黝的,教他微微皱起眉头。
老建筑一排三幢楼二十几户,晚上九点多钟竟然没有几家亮这灯,空置率高得吓人。楼道里脏倒是不脏,但实在狭窄逼仄,两个人并排显得十分拥挤,转个身都难。
她一个人住在这样的环境里,怎能教人放心?
他握住有痕的手腕,替她稳住手,将钥匙插进锁孔,连续向右转动三次,将防盗门打开。
有痕半靠在他身上,伸长手臂,在墙壁上摸索片刻,按亮客厅的灯。
一室柔和光线下,傅其默看清楚她的小家。
客厅看起来有些乱,快递送来的一看就是画框的包裹未拆封竖靠在一面墙上,另有两个猜不出内容的纸板箱叠放在旁边,门边放着一双属于她的藤编拖鞋,一条米咖格子空调毯信手扔在沙发上,一本《视觉亚文化》搁在茶几上。
她的生活气息,充盈在不大的空间里。
傅其默扶有痕在沙发上坐下,把她的包立在沙发扶手旁,转身去拿拖鞋,等他回过身来,她已经侧躺在沙发上,视线追着他来回。
他返回沙发前,蹲下来,与躺坐在沙发上的有痕视线相对。
“先把鞋换了,然后洗脸刷牙,好好睡一觉。”
洗澡这件事,还是明天等她清醒以后,再说罢。
傅其默计划得很好,奈何有痕并不配合。
她突然抬手,抚摩他的一边眉毛。
即使喝醉,她的手仍温柔而小心翼翼。
“你的眼睛……”她低喃,气息拂在他的睫毛上。
“我的眼睛怎么了?”傅其默握住她在他眉骨上轻轻划动的手指,温柔地问。
“真好看。”她微笑。
傅其默蓦然明瞭周幽王千金买一笑的心情。
她一路唱着歌,一滴眼泪也未曾流,可他却从那些字里行间,听见心碎的声音。
他以为她会趁醉发泄,会痛哭,会和过去割席,但她始终没有。
傅其默为陆有痕把自己的心包裹得如此密不透风,即使醉,也不肯吐露一句而心疼。
然则这一刻,她微笑着,低喃着,对他说,“你的眼睛,真好看”,一切无法言说的伤,都被这一笑抚平,冷漠的世界都柔和了棱角。
傅其默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将有痕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
在我做出辜负吴先生的信任的事之前,让我先,这样握住你的手,不用久,就一会儿,他对自己说。
第37章 怦然心动海瓜子(1)
夏琳发现陆有痕在走神,忍不住偷偷拿起手机,对住有痕侧脸,拍下她魂游天外时的模样。
她与有痕同事数年,一直觉到陆有痕是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拍卖公司的工作,春秋两季是拍卖旺季,冬夏一般来说是淡季,但是随着这些年艺术品投资市场快速增长,传统的淡季也不再冷清,网络拍卖与线下拍卖齐头并进,忙起来脚不点地,人人恨不得能生出三头六臂来。
忙固然代表着公司效益好,可有时也教人苦恼,难免私下里抱怨两声,叫苦叫累。
可夏琳从来没见过陆有痕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累,光是这些年无论寒冬酷暑,她每天坚持爬楼梯上下班,就足令夏琳佩服的,更不必说她在征集部走南闯北地去藏家家中“掏窝”——上门征集藏品,她也从无怨言。
公司尾牙时,曾有征集部的老前辈喝得多了,大吐苦水,捶着胸脯说受过的冷待、看过的白眼、吃过的嘲讽,桩桩件件都令人想拍桌而去,可忍无可忍,还需再忍,就是为了业绩好看。
夏琳偶尔会很不厚道地想:陆有痕在工作中犯错,会是怎样的?
她还没遇到过有痕工作上掉链子的时候,不过却难得地看到她走神。
夏琳滑动工作椅,靠到有痕办工桌边,伸手敲敲有痕桌面。
“笃笃笃,有人在家吗?”
她声音不高,但有痕立刻回神,“有事吗,夏琳?”
夏琳朝鲍小兰方向努努嘴,“你快收收神,伯纳黛特已经瞪你好几眼了。”
有痕抬头望去,果然鲍小兰隔空冲她拧眉。
见有痕回神,夏琳捅捅她手臂,“业务部又在策划新拍,这次能不能让你单独主拍?”
有痕摇头,“我也不清楚,看上面安排罢。”
“哎呀,你!”夏琳恨铁不成钢地推有痕一把,“你去毛遂自荐啊!”
她压低了声音,“伯纳黛特主动请缨,想主持下一场艺术品拍卖呢!你再不积极一点,主动权就要被她抢走。”
伯纳黛特生得实在是美,美得太野性,与男同事们又走得比较近,女同事们隐隐便有些视她为敌,相反陆有痕便长得没有攻击性,甚至因为眼角那一抹红色胎记,令得女同事们多多少少对她都有些怜惜。
有痕低应一声,“谢谢你的提醒。”
夏琳不好再多说什么,脚底一蹬,椅子滑回自己的办公桌前。
有痕微微垂睫,望向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