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其默看着有痕软绵绵地靠在娇小的吴静殊肩膀上,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想笑。
他起身走到有痕旁边,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拢住她的肩膀,让她向后靠在他胸腹处,解救被她压住不能动弹的吴先生。
她身上的热量隔着薄薄一层针织料子传至他身上,仿佛能灼痛他的皮肤。
吴静殊拄额。
“我先送您回家,再送有痕罢。”傅其默征求吴静殊意见,“您要是不放心我,我把她也送到您家去。”
吴静殊想起公司去英国度假,结束白金汉宫的观光后回到酒店,有痕在餐厅吃掉一盏维多利亚冰淇淋,结果被冰淇淋里的轩尼诗干邑白兰地放倒,晚上在酒店房间里连唱带跳了大半宿的事,再一想自己家中一居室的单人床和老建筑并不隔音的墙,苦笑着摇摇头。
这时候便觉出年纪大和房子小的不便来了。
“我保证把有痕送回家,发您照片确认她安全无虞。”傅其默思及当老林提出送酒醉的梁如诗回家时,有痕那种“我不信任你”的眼神,向吴静殊做出保证。
“行了,你别管我,先送有痕回家,好教她早些休息。”吴静殊信得过傅其默的为人,将有痕的住址发给他,“我还有话要同老江聊。”
傅其默见她态度坚决,便一手拎了有痕的包,一手从她腋下穿过,环在她腰间,防止脚步虚浮的她滑落下去,带着她往外走。
吴静殊站在原处,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走出门去,重新坐回椅子里。
换一个人提议送有痕回家,她是绝不肯答应的。
但傅其默,她信得过他的为人。
他同他祖父傅骧一样,骨子里带着一种值得人信赖托付的君子气。
而因一盘酒蒸花螺而醉得迷离颠倒的有痕——
她是知道有痕与原生家庭之间难解的心结的,偏偏这个孩子太过内敛,不肯诉苦。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道理,她懂,她只是不屑于用这种方式引起注意。
也许像今天这样,无意识地醉一场也好,是哭是笑,是狂是歌,总是种发泄。
雅黑色汽车在薄夜中向前行驶,手机导航的声音被调至最轻,空调温度从凉爽的二十三度升高到宜人的二十五度,出风口风向朝上调整,避免直接打在副驾驶座上。
傅其默一边听从导航指引,将车驶进过江隧道,一边分心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面孔贴在车窗上的有痕。
隧道里的灯因车速化成流光,映得车内时亮时暗,她的脸在半明半昧中像德尔菲恩·恩霍拉斯的油画窗前阅读的女人,细腻柔和。
她自上车以来,一路都十分安静,除了最初他试图替她系上安全带,她用力拍开他的手,自己去摸索保险带,反复数次都没能将金属扣插进卡口里而有些沮丧外,倒看不出醉态来。
这念头才一闪而过,有痕便偏了头,将面孔朝向他,拿后脑勺抵着车窗。
许是酒意侵袭,她一双眼微微泛红,湿漉漉的,一霎不霎地注视着傅其默,迷茫又认真。
“司机师傅,”她忽然出声提醒,“出了隧道,右手转弯,谢谢!”
“好。”傅其默应承,嘴角甚至不自觉带了一点笑,丝毫不觉得被冒犯。
“为什么不放点歌听听?”她侧耳凝神。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歌曲。”傅其默柔声说。
“我知道!我知道!”她举手,有些高兴的样子。
傅其默以为有痕最多只是报几首歌曲名称,不料她轻轻开嗓,坐在副驾上唱了起来。
“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
她的声线在唱歌时,有些许低沉沙哑,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亦或是别的缘故,但她唱得很稳,并不走调。
傅其默只当有痕会接着继续往下唱,她却忽然换了歌。
“你怎么舍得让我的泪流向海……”有痕顿了顿,仿佛忘词,随后又换了调,“……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傅其默没有打断有痕,他一路行,她一路唱。
等车停在一排三幢老房子楼下,她已经把脑海中的中文曲库唱得差不多,开始唱外文歌曲:
“That's why you go away I know……”
“No matter what they tell us……”
傅其默熄了引擎,半伏在方向盘上,失笑,问每一首歌都唱不全,只记得三两句的有痕,“你是怀旧金曲馆吗?”
她歪了头,想一想,认认真真冲他摇摇手指,“不!我是劲歌金曲馆!不信的话可以点歌!”
“今天先唱到这里罢,再唱下去要收投诉吃罚单了。”他和声劝她。
她十分听得进劝,压住了引吭高歌的冲动,拿一只手捂住嘴。
“乖。”傅其默再忍不住,伸手轻轻摸摸她头顶。
傅其默下车,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俯身帮在黑暗中摸索的有痕解开保险带,伸手挡住门框,防止她下车时头撞在门框上。
她下了车,醉意朦胧中,还不忘对他说,“司机师傅,谢谢你送我回家!”
傅其默觉得喝醉了的陆有痕格外可爱。
他拿上有痕的包,“钥匙呢?”
“钥匙?”她劈手从他手里夺过包,翻找片刻,从内侧袋里找到门钥匙,“哗啦啦”摇响,“在这里!”
“走罢,我送你上楼。”傅其默握住她来回摇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