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欢蹙眉:“他耳鸣还没好,不好好休息,怎么还去训练室?”
“木白就这个习惯,”陈燕池解释,“每次比赛输了以后,他都是先去打排位或者训练,我们劝过很多次了,他都不听。”
白欢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他。”
小胖下意识地起身要跟上去,结果被陈燕池薅回来:“你跟去干嘛。”
“队长说不想我们打扰她,我怕欢姐一个人过去会被说哎。”
“你想多了,你队长说的是不想被你打扰,”陈燕池点点腕表,“已经下班点了,这会是私人时间,你去给他们当电灯泡吗?”
“……”
白欢在一片漆黑的训练室找到萧木白的。
只推开一条门缝,看到里面昏暗的房间时,白欢差点以为房间里是没人的。
直到听见键盘和鼠标飞快敲击的声音。
白欢扶着门把手,往里面多走了一步,瞥见角落里亮着的那台电脑。
有些发蓝的屏幕里开着自定义训练,椅子里的萧木白不知坐了多久,一遍遍重复着那些早已练习过无数遍的枯燥至极的基础训练。
就好像每多一次,就能为下一场比赛的成功增加千万分之一的概率。
白欢捏着门把手的指尖用力到泛白,眼底也浸上湿潮。
门口的女孩安静地站了许久,直到那局自定义训练结束,萧木白的鼠标又要点下新的一局。
她终于再不忍心,关门上前,在黑暗里朝他走过去。
“萧木白,”白欢的手轻轻覆住了他扣着鼠标的右手,带着一点难抑的颤栗,“不要再练了,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
萧木白无声地慢下敲击,最终指骨悬停在黑暗里。
白欢低头,去给他摘下耳机:“你的耳鸣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回应她的仍是沉默。
白欢却像从那沉默里读出了什么,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旋。
她轻握住他的手:“萧木白,跟我说说话,好不好?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是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会生病的。”
“…小白。”
萧木白终于开口,声线低哑。
他转过椅子,缓慢地把女孩抱住,抱紧,他将头颈都贴进她怀里,像溺于梦中的人抱住他唯一的浮木:
“周驰封要退役了。”
“——”
白欢在黑暗里栗然地睁大了眼。
即便这个答案对于她的理智来说,该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即便在她如今的数据模型里,这个就是最优解。
可人之所以是人,情感又怎么可能一直为理智所控。
“答应他们的,我还是没有做到。”很久后萧木白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地笑,“小白,是不是就是因为我太没用了,当初你才不要我的。”
“…萧木白。”
和白欢的手一同落下来,捂住他嘴巴的,是她眼眶里最终没能蓄住的眼泪:“不要说这种气话。你明知道周驰封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退役。”
萧木白眼睫垂下,嗓音微颤:“就是因为知道,我才不能原谅自己……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还是以失败收场。”
“可是没人能够做到永远完美,遗憾总是如影随形啊。”
白欢低头,她捧起萧木白的脸,认真地看向他:“遗憾不意味着结束。就像周驰封退役不止是为了你,更是为了一队里每一个还年轻的选手。他选择相信你,能够将他们带到那场金色的雨下。”
“……”
“去完成他未完的梦想吧,萧木白。”白欢轻声,“当你们捧起奖杯的时刻,他也会为你们流泪的。”
-
六个月后。
韩国,首尔。
“让我们恭喜YN战队——获得本届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冠军!!同样恭喜bye选手,率领着他崭新的冠军队伍,以黑马之姿闯入决赛,并再一次站上了总决赛领奖台上,以今夜毋庸置疑的历史第一操作,获得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二座全球总决赛冠军奖杯与FMVP奖杯!!”
决赛赛场的灯光璀璨,那场盛大的金色的雨纷纷扬扬。
在这一年,它终于落在了从电竞椅里骤然清醒,欢呼着、热烈拥抱着的YN战队每一名选手的身上。
他们在万众簇拥里捧杯、落泪。而YN教练组上台时,小胖扑进了随队从后台走出来的周驰封怀里,抱着他的前任ad哭得声嘶力竭。
大概是嚎得太用力了,以至于在必备的台上集体采访环节,林耀已经哑成了公鸭嗓。
队内自带的韩语翻译,兼首席战术分析师,正是白欢——由于过去一年里,研究对手及外网分析师的职业需求,白欢实在不耐烦等待未必精准的译本,自学精通了韩语口语,然后给了一个这门语言想要上手非常简单、建议赛训组都去顺便学学的评价,最终遭到集体拒绝。
然而直到作为随队翻译,站在选手们身旁,白欢才发现原来翻译最难的不是语言。
——是怎样在你的队内选手发出公鸭子一样的嗓音时,努力压住嘴角。
太难了。
在采访过四位选手后,终于轮到了再次获得FMVP奖杯的萧木白作为最终发言选手。
主持人:“距离bye选手的上一次夺冠已经过去六年了,你也终于再一次捧起全球总决赛冠军奖杯。而在这场比赛里的关键时刻,bye选手更是以极致的机会主义风格寻得关键开团时机,为团队奠定胜局,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你作为电竞选手保持巅峰的秘诀吗?(韩)”
听完白欢的翻译,萧木白拿起话筒:“在我看来,电竞本身就是十年和一瞬间的游戏。”
旁边认真聆听的白欢一怔。
萧木白说:“每一个想要站在这片金色雨下的电竞选手,他们的职业生涯都是漫长又短暂的篇章。要用十年努力、坚持不懈、别人看不见的日日夜夜来书写,更要用一瞬间的无畏为这一路的艰辛注脚。而我只是其中的幸运者,得以将属于我的这一页展现在世界面前。”
翻译过后,场内欢呼声雷动。
所有人都在高喊着bye的ID,全场的热情像滔天的浪潮一样扑面涌来,一时群情振奋难抑。
白欢第一次如此正面感受这样的热情洋溢,握着话筒的手都轻颤了下。
在主持人提问的间隙,前方主舞台外看不清的地方,萧木白轻轻抵托了下女孩的后腰:“有我在,别紧张。”
“……”
万众瞩目里,他望向她的眼睛。
白欢的心忽然从那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嘈杂里挣脱,像是溺入他眼底的深海,慢慢沉静而安谧。
数轮对话后。
主持人最后一次提问:“请问bye选手,最后有什么想要给粉丝们的祝福吗?(韩)”
萧木白沉默片刻,拿起话筒。
“所有像西西弗斯一样攀向山巅的人们,不要在意沿途的误解与嘲笑,那些不过是燕雀的叽喳,碎石的绊脚——”
他侧身,望向等待翻译的白欢:
“梦想路上,祝你我殊途同归。”
-
应付完国内外各路媒体的采访,YN的选手和教练组们从赛事场馆离开时,已经是当地时间的晚上了。
欢欣鼓舞地闹腾了一晚,全都是饥肠辘辘。
大巴车载着选手们直接去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韩式烤肉店,既作为庆功宴,也祭一祭他们空了大半天的五脏庙。
五花肉呲呲啦啦地放上烤盘,选手们和教练分析师们围坐长桌旁,人声纷杂,每一个人脸上都是洋溢着的欢笑。
白欢接完白畅的祝贺电话,回到店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烟熏火燎间,却叫人心里暖意洋洋。
“欢姐!你终于回来了!”小胖一见她就兴奋招手,“我要加个肉,还要加一个土豆泥,你快帮我给店员翻译翻译!”
在萧木白给她拉开的他身旁的椅子里,白欢无奈坐下,点了点桌角:“这里不是有二维码吗,这家店可以微信点餐的。想吃什么,随时都能加。”
“?这么方便吗!?”小胖拿起手机一扫,震惊了,“真的哎,好神奇,为什么?!”
他突然惊恐:“不会我还在国内,这一切都是我在做梦吧!”
白欢气笑了:“你现在确实是像在说梦话。这家店是中国人开的,而且这边国内游客很多,普及一下,方便大家。”
有了小胖做表率,一堆喝嗨了的立刻开始拿着手机扫码加肉加菜。
萧木白也拿出手机来,点开微信。
白欢意外地问:“你也要加什么吗?”
萧木白说:“加饮料。”
白欢:“?”
萧木白懒洋洋地瞥她,弯了弯腰,很顺手就从她面前拿走了她手里的酒杯,往旁边一搁:“你这点酒量,在外面就别想了,回家找曹操和张飞陪你喝吧。”
白欢:“???”
凑过脑袋来的小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在白欢面无表情的眼神里严肃绷住:“欢姐,这个我能作证——俱乐部都能作证,您那‘海量’,确实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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