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就这样看着,一点也不像病人。
凑近了才瞧出不对,眼下氲着没睡好的淡青,两颊瘦得有些凹陷,素手轻搭在薄毯上,指节细瘦,没什么血色。
谢夫人缓缓睁开眼,见到沈晚楹没什么反应,只是让她随意坐。
沈晚楹在她不远处坐下,不禁想,嬷嬷兴许与二哥一样,也是在诓骗她,这样看去,谢夫人对她哪有一点喜欢的模样。
不过一想,哥哥嫌少踏足漪兰院,二哥也是男子,虽常来看望,但也没多少话能说。这府里,谢夫人像是孤零零的一般。
只要不赶她走,她在这儿多坐一会儿,多陪陪谢夫人,说不定她能好得快一些。
谢夫人倚靠在上,睡了一会儿。
沈晚楹替她把薄毯往上拢了拢,便起身出了帘子,在外面翻着一本闲书。
这一坐,便坐到了午后。
天色暗得比往常快,风从外面卷过来,把廊下的惊鸟铃吹得乱响。
沈晚楹出去看了一眼,天上浓云聚合,似酝酿着一场大雨,她看着,忽有一道惊雷轰隆炸开。
再待下去,怕是待会儿就回不去了。
她正想与嬷嬷告知一声便回去,屋里却忽然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嬷嬷的惊呼声紧随其后。
沈晚楹连忙掀帘进去,看见谢夫人已经坐了起来,身上的毯子落在地上,面色发白,眼睛睁着却有些恍惚不凝神。
嬷嬷上前一步,想要安抚,却被谢夫人猛地挥手,不让她碰。她只好收回手,面上并无惊色,似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看见沈晚楹进来,嬷嬷退到一旁,让她上前试试。
沈晚楹心怀忐忑,朝夕相伴的嬷嬷都没有用,她难道会有用么?
她脚步有些凝滞,缓缓走到床沿,谢夫人没有注意到她,沈晚楹轻声唤了一句:“母亲。”
谢夫人忽然转过头来,目光停在她脸上,亮了起来。
她朝沈晚楹颤颤伸手,声音哽咽不稳:“窈窈?”
沈晚楹站在原地,不曾躲开,但谢夫人在快碰到她时,又撤了一点,不敢碰到她。
怕一碰到,她就会消失不见。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谢夫人眼眶中涌出,深深地看着她,带着满满的颓然与无助。
“是你回来了吗,是娘的窈窈吗,你别走好不好……”
窈窈……
沈晚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她有些没反应过来,肯定不是在叫她。
想起之前祖母说谢夫人曾孕有一女,难道那位是窈窈……
她不曾见过谢夫人这个样子,平日清冷端庄的脸,此刻褪去所有架子,只想寻她的窈窈。
沈晚楹嗓子一时像被糊住,哽了哽,她抬起手,主动握住了她的。
那手凉得很,指节细瘦,一握便能感受到底下硬硬的手骨,比看上去更为消瘦。
她握得紧了紧,在床沿坐下。
谢夫人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眼里除了她,谁也看不进去,手上传来她真实的温暖柔软触感,让她都有些受宠若惊,惶惶然。
“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您。”
一听这话,谢夫人眼泪落得更急,眼睛被蒙住,都看不清面前的窈窈,她想抬手擦一擦,又意识到自己的手正被窈窈握着,舍不得抽回来,只好使劲眨了眨眼,将泪水尽数眨出,好看清她。
沈晚楹心里狠狠抽了一下,她空出一只手,一点一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谢夫人怔了怔,愣愣看着她,忘了眨眼,嘴唇抖了一下:“窈窈长这么大了,当年……是娘没护住你,是娘的错,你从不来见娘,是不是怨我,是我的错……”
“不怪您,我没有怪您。”沈晚楹握紧她的手,轻声安抚。
谢夫人却摇了摇头,含泪委屈:“你该怪娘的,该怨我的,都是我不好。”
她情绪不稳,沈晚楹干脆上前倾身拥住她,轻轻拍拍她的背。
“没有,不是您的错,不要怪自己,娘要替窈窈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好不好。”
谢夫人靠过来,额头抵在她肩上,低低重复着她的话:“窈窈……好好活着……”
她的声音渐小,到最后只有嘴唇微微张合。
感受到身旁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沈晚楹没再说话,坐着任由她靠着。
窗外又滚过几道雷,藏在层层阴云后,闷闷的。
谢夫人一听见响动,身子便一颤,更加往她怀中靠去,皱着眉,嘴里含糊念着“窈窈”。
沈晚楹轻轻应声:“窈窈在。”
雷声一阵一阵,隔一会儿便轰隆隆一声。
过了好久,雷声才彻底远去,窗外亮了一瞬,随后疏疏的雨点落下,很快便密了,哗哗打在檐上,聚成道道水柱落在阶前,连成一片水声。
雨声一起,谢夫人慢慢平静下来,呼吸渐匀,靠在她肩上,眉头也缓缓舒开。
沈晚楹等了一阵,准备将她扶回枕上,好睡得舒服一些。
她刚一动,谢夫人却不愿意了,攥着她衣衫的那只手抓得极紧,生怕她离开。
沈晚楹只好重新坐回去,右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以示安抚。
嬷嬷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不好意思道:“少夫人,可否劳烦您在这儿坐一会儿?夫人她……许久没睡好了。”
沈晚楹点头:“我坐着便是。”
嬷嬷连忙应了两声:“好好,多谢少夫人。”
她转头取了两个软枕,垫在沈晚楹身后,让她靠在床头,腰上撑着,不至于太累,又轻手轻脚取了一件毯子来,搭在她身上。
收拾停当,她才向沈晚楹道:“老奴就在外间守着,少夫人有事,只管吩咐。”
“好。”
窗外雨声连绵。
沈晚楹靠在床头,谢夫人靠在她身上,呼吸比方才平稳,攥着衣襟的手也松了些。
她轻呼了口气,没想到听到雷声,谢夫人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且也不曾想到,谢夫人会将她认成自己的女儿。
所以平日谢夫人待她较为温和些,也是因为如此么。
不知这样对她的病情来说,是好还是不好。
沈晚楹尽管靠着,也不敢大动,怕惊醒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谢夫人,那张脸在微微昏暗的光景里,显得很是平静,不像平日,总有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只剩滴滴答答的水珠,一记一记落在石板上。
嬷嬷中途进来两次,送了吃的进来。
又过了许久,攥着她衣襟的手终于松了,呼吸沉稳,睡得踏实下来。
沈晚楹等了一阵,才慢慢将她扶回枕上,极轻地抽开衣襟。
谢夫人皱了皱眉,终究没醒。
她起身时肩背发酸,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嬷嬷听见动静进来,替夫人掖好被褥,低声朝沈晚楹道:“少夫人辛苦了,多谢少夫人。”
“是我应该做的。”沈晚楹与她一同出去,才开口。
谢夫人好不容易睡下,可不能再吵醒。
她每回来漪兰院,嬷嬷总是礼数周全迎送,像谢夫人一样,从没有什么多余的话,不冷淡也不热情。
可今日与之前不一样,她瞧出,嬷嬷是真心为谢夫人。
“下次李大夫来,将今日母亲受惊的事与他说一下,以免与他治疗的法子有冲。”沈晚楹嘱咐道。
嬷嬷应下,拿来伞送她出门。
雨丝朦胧,沈晚楹走在游廊里,微风凉丝丝拂面,带着泥土的清香。
她抬头,越过廊檐望向天外,缕缕天光从云层缝隙间洒下,照亮一小片园中。
雨下得再大再久,也有歇的时候。
天总会晴朗。
【作者有话说】
头晕了,才发现上一章定错时间,在凌晨更了。于是决定现在再更一章!!![害羞][害羞][害羞]
第59章
隔日,沈晚楹照常去漪兰院请安,却被嬷嬷拦在廊下。
她欠了欠身,略带歉意道:“少夫人,夫人刚醒,精神不济,今日怕是不能见了。”
沈晚楹没有多想,并未多问,只说:“那让母亲好生歇着,若有什么情况,与李大夫说,也与我说说。”
嬷嬷低头应是,送她出去。
走了几步,沈晚楹回头看了一眼漪兰院,与往常一样,一片安静,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想起那日谢夫人靠在她身边,唤她“窈窈”的样子,若是清醒过来,定然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她收回眼,带着兰心回去。
路上恰巧碰见孟如雅,正从松鹤堂的方向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见了沈晚楹,亲亲热热地迎了上来。
“见过少夫人。”
沈晚楹朝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孟如雅却主动跟了上来,走在她两步外,声音轻轻地:“少夫人这是从漪兰院来吧,我方才去松鹤堂给老夫人送了些糕点,回来路上想着,前日听说夫人受了惊,也不知好些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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