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楹看向谢无凌,想了一下来时那山崖的模样,山路本就难行,如今雪化,又湿又滑,实在危险。
可他们并没有提早准备在这儿过夜,也不知方不方便。
“住一晚,明早走怎么样。”谢无凌问她,又补道,“若是明日天气好,还能早起看日出。”
“日出?”她尾音上翘,带着些期待。
她还未见过日出呢,每日醒来,日头早已攀上屋檐。
“那我们今日就在这睡吧。”
谢无凌点头,出了一趟门。
沈晚楹便躺在椅子上小憩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已有暮色,不知过去了多久,谢无凌还没有回来,她便披着斗篷,推门出去。
天边还剩着最后一抹橘光,整个庄子都笼在柔和的光影中。
纱灯昏黄的灯光落在雪地上,她沿着廊下走了几步,听见那边有声音传来,走过去,见是哥哥正与王婆说话。
王婆手里抱着一床厚褥子,看见她,行了一礼便退下,抱着褥子往后院走去。
谢无凌朝她走了过来,面上表情微微有些凝重。
“怎么了?”沈晚楹担心有什么不好的事,连忙问道。
谢无凌:“方才,王婆说除了我们那间屋子,厢房年久失修,前几日漏了雨,被褥都潮了,不好住人。”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晚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他又道:“今晚,我们可能要睡一起了。”
廊下的灯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浅影,风从梅林里传过来,带着夜色初临的凉意。
沈晚楹静了一瞬,而后轻轻“嗯”了一声,新婚之夜也是睡在一起的,再睡一晚,也没有什么关系。
“先进屋吧,外头凉。”
谢无凌抬手虚虚揽在她肩头,替她挡住外面的风。沈晚楹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块回屋。
廊下的影子拉长又收短。
晚上王婆端来几个烤红薯,个头匀称,用旧棉布裹着。
沈晚楹还是头一次见,好奇地掀开布角,摸了摸红薯,只是没想到烫得厉害,她碰了一下指尖就赶紧缩了回来,摸摸衣袖降温。
想着等凉一会儿再拿,结果就见谢无凌伸手从棉布里拿出一个,浑然不觉烫的模样,沈晚楹有些呆楞地看着他。
哥哥难道感受不到么?!
谢无凌余光瞥见她的反应,唇角弯起一丁点弧度。
红薯表皮微皱,裂口处渗出琥珀色的糖汁。
他将红薯从中间掰开,露出内里金黄油亮的肉质,甜甜的香味混着柴火气一下子散开来,一半给了沈晚楹。
她拿着还是有些烫手,只敢用指尖捧着,看着金黄的模样太过诱人,哪怕烫,也低头咬了一小口,入口软糯绵甜,十分美味。
“这个好吃。”
她看向谢无凌,眸子亮了亮。
说完,又低头吃了两口,烫得她忍不住倒吸凉气,待没那么烫了,腮帮子都吃得鼓了起来。
谢无凌坐在对面,替她倒了一杯温茶。
“慢些,不着急。”
只是寻常的食物,没想到却也能让她吃得如此欢喜。
沈晚楹嘴里鼓着,含糊地“嗯”了一声,把那一口咽下去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她靠在椅背上,微眯着眼,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餍足。
谢无凌看了片刻,目光落在她唇边沾着的一小块红薯焦皮上,微微倾身,伸手用指腹替她擦了一下。
轻轻掠过她唇角,带着温热的触感。
沈晚楹睁开眼,见他已收回手,神色如常地端起茶盏,轻声解释:“唇上有东西。”
她点了两下头,神情了然,当然不会想到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第44章
谢无凌过去打开门,是王婆站在外面,她面上带着一丝为难。
“将军、夫人,外头来了一位姑娘,说是上山赏花迷了路,走到天黑才找到庄子,想在我们这儿借宿一晚。”
王婆补充道:“那姑娘身边只带了个丫鬟,瞧着像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女儿,穿着讲究,不像骗人。”
谢无凌神情淡淡,来什么人都与他无关。
屋里沈晚楹听到王婆的话,走了过来。
“这寒冬腊月的,下山的路也走不了,让她们进来吧。”
王婆看了一眼谢无凌,见他没有说话,便点头应声去了。
片刻后,王婆带过来一个年轻女子走进院门,她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
沈晚楹瞧着,似乎有些眼熟。
走到近前,被廊下的纱灯一照。
沈晚楹认出来人,姜月,朝廷兵部侍中的女儿。
她斗篷上沾着雪沫,裙摆下缘洇湿了一截,瞧着有些狼狈。
姜月似乎没有想到这里的主人家竟然是他们,愣了愣,才向谢无凌行了一礼:“见过谢将军,不知此处是谢将军的庄子,实在冒昧。”
她说着,又转向沈晚楹,微微颔首:“沈妹妹也在。”
沈晚楹脸上的神情淡了淡,轻问道:“姜小姐上山赏花,怎么走到了这个时辰。”
姜月顿了一下,从容地笑了笑:“今日天气好,我想着出来赏花,结果一时迷了眼,不知不觉走到深处,怎么也拐不出来,好容易走到外面,天却黑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鞋袜,有些无奈:“也是我大意了,想着天色还早,便没有急着下山。”
沈晚楹温和地弯唇,朝王婆道:“既然姜小姐走了一日,那劳烦王婆带姜小姐下去收拾收拾,换身干净衣裳,再喝点热汤暖一暖,只是厢房屋漏,不知还能不能住人。”
“有块歇脚的地方已足够了,多谢将军和妹妹收留。”姜月朝两人欠了欠身,说完,她抬眸看了谢无凌一眼,才低头跟王婆往偏房去了。
门重新合上。
他自始自终都没有说过话,为何姜月要看他?
沈晚楹也抬眼看了一眼,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遂转过头一个人往屋里走。
谢无凌莫名感觉到不对劲,跟着她进去。
屋里没有热水,沈晚楹看了一眼桶中的凉水,伸手摸了一下,凉意透骨,像是初融的雪水一般。她皱了皱眉,心一横,就准备用这水盥洗。
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抓住她,随后就听见谢无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水这么凉,怎么用这水。”
沈晚楹看也没看他,低低道:“又没有热水。”
“厨房有,我去提。”谢无凌说道,正欲转身,想了想又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出来,让她坐在桌边,弯腰叮嘱,“就在这儿坐着,不许碰那凉水,听到了么?”
“哦。”沈晚楹淡淡应了一声。
谢无凌听着,心头微郁,暂且没与她计较,出门去厨房提热水。
庄上本就人少,谢无凌让他们不要出来打扰,这会儿都早早歇下。
沈晚楹托着下颌,右手挑了一下灯花。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她手顿住,哥哥去提热水,应该没有那么快回来才对。
她走过去,听到的是姜月的声音:“沈妹妹歇下了么?”
沈晚楹拉开门,正是姜月,她还是方才那一身打扮。
“有事么?”沈晚楹问。
姜月不好意思笑了笑:“王婆给的衣裳不太合身,想问问沈妹妹可有多余的衣裳,借我穿一下。”
沈晚楹确实多带了两套,姜月与她身形差不多,能穿上。但她心里有又有一丝拒绝的想法,内心挣扎一番,还是点了头。
哥哥还要与兵部往来,与他们的关系,不可闹僵。
“你等着。”沈晚楹转身进屋。
“多谢。”
她拿好衣裳出来,见姜月不知何时也进了屋,坐在炉火边暖着手。
姜月抿唇微笑,面上带着无害的表情:“那边炭火刚生起来,屋里还冷得很,我在这儿坐着暖暖身子,想必沈妹妹不会介意吧。”
沈晚楹手里还拿着衣裳,扯了扯嘴角:“……当然不介意。”
只是她坐在那儿,沈晚楹便不再想过去,将衣裳放在桌上,自己坐到另一边去。
廊下的灯影微微晃动。
没坐一会儿,姜月又道:“沈妹妹,怎么没看到将军?”她面上惊讶了一下,“难道将军与妹妹宿在一起么?”
沈晚楹淡淡看了她一眼,这姜小姐似乎有些幸灾乐祸,但事实大概要让她失望了。
“他去提水,等会便回来。”
姜月抿了抿唇:“没想到将军千金之躯,竟会亲自做这些小事,将军待妹妹还真是好啊。”
沈晚楹浅浅笑道:“是啊,将军待我确实不错。”
姜月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僵硬,她敛了敛眸:“我记得之前,谢将军还是沈妹妹的兄长,在宴会上见着,沈妹妹跟在将军身后,一口一个‘哥哥’,叫得那般亲。没想到再见到妹妹,就已经嫁给了谢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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