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一样的颤抖,一模一样的出现。
“都不许跪!为什么要跪这样的人!”
连这名唤折天的男子说的话都重演了一遍。
封止玄思索了一阵,“看来此境有自身天道法则庇护,靠武力无法破境。”
南栖梧破地开天的力量在这凌虚天可谓被削弱了一半。
她也看出来这天阙的不对劲,雷祖摧毁了天阙之后,它竟然能瞬间恢复如初,还能将一切回溯到先前。
见状,她回到几人中间,没有出手。
不一会儿守梯人出现在天阶上面,高声道:“诚心者可登天。”
话毕,万民疯狂磕头。
折天一脸恨铁不成钢,拉扯完这个又去拽那个,没有与地面相连的人不起来,根茎被断的人也不起来!他失望透顶,咬咬牙决定上天梯讨个说法。
但有一人先他一步登上了天梯。
在天阙仙人的凝视之下,尘庐百姓的仰望之中,苍远渡一言不发,沉默地踩着台阶。
他负手而立,陡峭且只放得下半只脚的台阶被他走成了一条大道。无需扶住光滑的玉柱,更无需卑躬屈膝跪爬天梯。鹤骨霜姿,胜似谪仙下凡,一步一步走上去。
守梯人对试图登天的各种奇怪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他始终保持着高于苍远渡几个台阶的地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话语中是难掩的傲慢与贬低之态。
“无名之人。”
“你来做什么?”
“登天。”
“你觉得自己配吗?”
苍远渡看着守梯人。
“我不需要配得上你们的天。”
守梯人愣住,呼吸停滞半晌,自他接任以来,还从未听到过这般狂妄自大的答案。面前之人没有说明自己配,也没有说自己不配,奉行公事的他一时间难以抉择,是否应该把此人打下天阶。
“无知小儿。”
慕尘真人冷哼一声,“既然不需要,何必来登此天!”
“哎哎哎小友此言差矣!”趁着场面一度混乱,风亦眠也踏上了天梯,来来回回扫视了这面前来人,“你曾经不也是凡人吗,你都登上去了,我们为什么不行?”
“不准将我与低贱的尘相提并论!”慕尘真人气急败坏,正要出手教训教训这个下界来的无礼之人,听到凌虚子发话,“罢了,慕尘。”
慕尘真人恭恭敬敬行礼,“仙君,是这些尘无礼在先。”
凌虚子苍老浑浊的眼睛看过面前的苍远渡和风亦眠,又遥遥地看了看眼底下站着的突兀的几人,“毕竟是外来者,不懂规矩。你是登天者,活得比他们通透。”
言外之意不必多说。
“外来者,初来乍到,老夫理解。若想登天,你们来尘庐的时间还不够,至少需要磨砺半月,有这个资格,方能来试试登天。”
风亦眠摇了摇折扇,讥讽道:“人老了就是老了,老眼昏花的,我们两个还需要试试登天吗?前辈莫怪我口无遮拦,但凡长了眼睛的都可以看见,别说登天了,要是灭你天阙,都是易如反掌。”
“师弟。”苍远渡出声,微微拦了拦他,“我想前辈说的有道理,是我们不够通透。”
“既如此,我们便下去了。”
尘庐所有人都想沾一沾的东西,苍远渡弃如敝屣。
慕尘还要说话,被凌虚子喝止,“下界尘都如此通透,你莫要多说了。”
“……是。”
两人从天梯回到人群中,准备换个地方细商这凌虚天境,刚动身时,听到折天小声问了一句,“不跪拜天,也能登天,对吗?”
南栖梧回头,肯定道:“本就不需跪拜,无人又何以有天。”
*
“这个凌虚天太奇怪了,栖梧不能直接斩断,里面的人和仙更是奇怪……上不知有人,下不能见天。”苏惊榆来回踱步,反复思考。
“仙人自视通透,凡人自轻自贱,张口就是‘我不配’。”封止玄神色倦倦,“以及,这脏水除了肮脏之外,还有很多东西。比如死人骨,妖兽皮,还有一点……灵力?”
“而且他们成为尘庐的地方,一半还有生机,另一半生机全无。”芷歌垂眸盯着落在她指尖上的萤火虫,“而生机全无之地,灵气充裕。见到了天阙,大概可以断定,这天阙也是建立在无数的生机之上。”
但只汲取没有反哺,故而只有灵气。
池昭还在研究那些枯枝,“总不可能是拿人的生机铸成的什么天阶吧。”
“对。”
池清雁冷不丁出声,手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枯枝和天阶的材质很接近。如果我没验错,都是人骨。”
“……“
池昭不解,池昭震惊。
“你是什么时候研究的天阶……?”
“趁着人多眼杂,摸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好剥离。”
上官墨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手中的判官笔,抬眼问道:“风兄,苍兄,你们在上面的时候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人?为何这支笔忽地在我手中写下两字,慕尘?
”
风亦眠“啊”了一声,“我没用过这个,这么神奇吗?”
南栖梧思索道:“我玩过。判官笔可记载凡人尘缘,它也是神器,有一定的灵,遇到感兴趣的人就会记一下。”
苏惊榆默默腹诽,真看不出来这支判官笔还很八卦。
她好想看一看它到底记了什么东西,一定会有很多奇闻轶事。
“既然如此,师尊赠的法宝记人定有其道理。师妹知道如何让它还原尘缘吗?”
“嘬嘬嘬。”南栖梧看着判官笔,“说话,再装哑我就把你折断。”
判官笔:“……”
嘤,它招谁惹谁了,不要这么对待一支平平无奇的神器!
“这么威胁吗……”苍远渡失笑。
岂止是他,在场的人都没有忍住,紧绷太久的心情难得放松些许。
“并非威胁,”南栖梧一本正经纠正道:“这是我和它约定的口令。上官大人也可以和它约定一个口令,如此方能查找判官笔所记尘缘。”
上官墨点头记下,“多谢栖梧姑娘。”
慕尘,尘庐凡人登上天梯者。十年前三次尝试登天梯,无一例外都被甩了下去,头破血流。第四次的时候,凌虚子路过,怜此子“毅力过人”,遂破格允许他上天阙,成为记名弟子。自此后可走云梯,再不用登天梯。
其女小萤,尘庐人士;其弟折天,尘庐人士;其娘不详,作尘散。
据记载,当年慕尘如愿以偿成为天阙仙人的时候,曾想要下尘庐将家人带上来。这对凌虚天的规矩简直就是挑衅,因此他被惩罚了。
被钉在天阶上,天雷从里到外劈了他三百遍,他的娘亲吓坏了,跪在下面一直磕头磕到死,而他眼睁睁看着他娘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哭到声嘶力竭。
仍然走不下去。
凌虚子晾了他几天,在慕尘快要不行的时候出现,给他灌了点灵力吊着他一口气,指着地上那发臭的尸体,问他:“这是什么。”
慕尘瞳孔涣散,喃喃道:
“……尘。”
“什么样的尘?”
“肮脏的,不配的,应该扔在阴沟的……”
“你很通透。”凌虚子赞许道:“那便把这缕尘扔在阴沟,对吗?”
慕尘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应该由你亲自做,对不对?”
……
尘庐阴沟里的水还是那样,肮脏不堪,散发着恶臭。
许许多多的尘都在擦拭它,但它们看上去还是那样,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
“你很通透。”凌虚子看见他拎着自己母亲的尸身,像扔垃圾一样把她丢到阴沟里后,夸赞道。
“我们凌虚天阙的仙人,和尘庐底下的尘,一直都是云泥之别。”
“为什么本尊要叫你断绝尘缘,都是为了你好,那些低贱的尘,不可阻挡我天阙仙人的道途。”
“慕尘,你莫怪本尊。”
要怪就怪他那卑微如尘的母亲,能死在他证道的路上,乃是死得其所。
凌虚子拂袖踏云而去。
*
判官笔记载的尘缘仅限于此。
苏惊榆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这都是什么人啊!这么傲慢,简直就是丧尽天良!”
同为职场人,她想都不用想,都知道这个慕尘就算被尘庐百姓称作“仙人”,但他在天阙的日子肯定也讨不到丝毫好处。
“傲慢,应该是凌虚天的眼。”南栖梧看了判官笔记载的那些东西,虽心有波动,但常年的习惯让她先行思考对策。
毕竟这凌虚天只是七境之一,起历练之用,无论里面的东西有多么真实,都只是历练而已。
破镜和寻道,找到混沌残魂,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天阙的人不觉得自己傲慢,尘庐的人不觉得自己卑微。”苍远渡道,“滥用灵力恐令此境崩塌,需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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