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耀目的金光绽开,雷祖像消失在天边,碎开的劫云中间慢慢睁开了一只眼睛。
愠怒。不悦。
金色竖仁往下一轮,亘古的威压扑面而来。
祂记得面前这个小姑娘上次戳瞎了祂的一只眼。
南栖梧没有忘记这只令人憎恶的眼睛,一出现就会带来不安宁。
都怪这只眼睛,害得师伯长睡不起。
祂的出现令这劫云重新聚集,胜过本来的渡劫期的威力。
阳极而生的金雷狠狠砸下,要惩罚这个不知好歹的修士——
但祂忽视了另外一个自始至终一声不吭的人的存在。
那人还在地上,只是遥遥投来一瞥,气势汹汹的阳极雷被无形的手攥在半空。
苍远渡墨发白衣,自成一画阴阳。旋腕一转,那雷被捏成了个浑圆无比的球,笨拙地悬浮在空中。然后被轻而易举的甩了出去,往上滚平了八十一道天劫。
那只眼睛瞳孔瞬间瞪大,一缩一缩,天地间遥遥传来了沉重而惊慌的喘息,在这静谧的昆仑山里格外明显。
苍远渡慢慢抬起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唇旁,施施然温和一笑。
“嘘——”
刹那间“寒山”冷光微闪,直冲九霄,剑尖拨开雷云,竟然将这天地法则的力量通通吸收进去。不多时,它又恢复成那副冷冰冰又人畜无害的本命剑模样,立在他的脚边。
那只眼睛立马不见。
他若无其事地朝南栖梧招招手,“没事了。”
南栖梧心中翻涌起巨浪,刚刚那是什么力量,是她梦寐以求的高度。弹指间天翻地覆,她还要修炼多久才能有这样的修为。
于是她也朝苍远渡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去。
那个把劫雷捏成球团吧团吧丢掉的,恐怖如斯的人乖乖地去到她的身边,微微偏头,先她一步道:“以后都会教你。”
南栖梧咽下即将问出口的话,换个问题道,“这一招叫什么?”
苍远渡垂眸,“有无混成,先天地生。”
“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作者有话说】
有无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道德经》(D25章)
(说了一堆暗示的话)
第65章 天下局
有一物, 传说“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乃是天地法则的源头。
它至广至深, 无处不在。弱肉强食的淘汰规律,王朝迭代, 四季轮转,生死交替……都在它的运作之间。
不知其名, 强名曰“道”。容纳万物, 故而极其广阔,又极其渺小,极高极卑, 先于天地而生。
东郭子曾问庄子,“所谓道, 恶乎在?”
庄子曰:“无所不在。”
东郭子曰:“期而后可。”
庄子曰:“在蝼蚁。”
曰:“何其下邪?”
曰:“在稊稗。”
曰:“何其愈下邪?”
曰:“在瓦甓。”
曰:“何其愈甚邪?”
曰:“在屎溺。”
南栖梧试探道:“师兄, 如果有一天天地崩坏, 规律紊乱, 人间界生灵涂炭, 我们怎么办?”
是认命等死, 还是再开出一条生路来?
“不会的。”苍远渡道, “对于规矩,没有紊乱之说。会更迭轮转,但自会成为新的平衡。故而只是我们没有适应规律罢了。”
“所谓混乱, 也是规律的一部分。蝗灾,旱灾,大涝,人祸,没有人会喜欢面对这些东西, 但它们亦是大道。害怕,祈祷以及诅咒,都无法挽回这些灾难的后果。”
南栖梧下意识摸了摸剑柄,“就算无法挽回,想必大家都不会坐以待毙的。既然无法避免混乱,那就先适应,再改变,直到它变成我们可以接受的样子。”
“可是到底要如何才能维持大道的平衡稳定,让灾祸和魑魅不再危害人间?一朝太平,人人安居乐业,再无灾年战乱,明争暗斗,这样的世外桃源该如何创造?”
听到她这个问题,苍远渡沉吟半晌。
“不会存在的。”
他道:“师妹听闻过‘道德’,可在这两个字被命名出来之前的人们又是怎么定义它的呢?”
“若非‘道德‘已然成为稀缺之宝,想必众人也不会对它推崇备至。我知师妹希望天下太平,但你可曾想过,绝对的太平会招致什么?”
“有人过惯安稳日子生了贪心,做出一些让他人不安稳之事,受苦之人必会对他痛恨至极,一来二去恨意蒙心,无论他要去找对方报复,还是剥夺下一个人的安稳,这所谓的平衡都会被打破。曾经也必定存在比道德还要珍稀的东西,只不过后来人们的道德逐渐消失,道德才取而代之,成为了当下宝贵之物。”
大道废,有仁义。
仁义出,后又有礼义廉耻,孝忠信悌。
为何人人称赞它们乃无上高端之德。
因为上述品质在当下乃是稀缺。
为何它们会稀缺。
因为大道已废。
“所以长长久久的太平年不会持久,总会在太平里面滋生出不太平之事,进而达成另一种平衡。”
南栖梧心下了然,豁然开朗,“我知道了,所以有以战止战,以杀止杀。唯有绝对的制衡,方有相对的太平。”
苍远渡赞许道:“师妹果真聪颖。”
“但愿意成为持刀者的终究还是少数。”
昆仑仙静静听完二人讨论道途,心中滋味万千,“若遇乱世,还有多少人会拿起手中剑以战止戈?苟全一条性命乃是不易,偷得一日生是一日。”
“或者对这个天下失望透顶,归隐深山,与这人间不相往来者,大有人在。”
她将手一挥,几人面前出现一张阆苑玉案。招呼着几人坐下,心中感慨万千,“且不论最后能否开出一条大道,能在绝境中尚存希望之人都少之又少。孩子,很少有人会像你师尊,娘亲和你一样,遇不平事当即拔剑。而在这些愿意拔剑的人里面,多的是蚍蜉撼树,在与天地乱世争斗的过程中,徒留下衣冠冢,无字碑。”
“而你,却是可以开天辟地之人。也是修真界出现的第二个可以颠覆天道法则之人。”
昆仑仙目含欣慰夹杂着担忧,“上古开天传说中的那位……莫不是杀神混沌?”
几人不语,只是轻轻颔首算是默认。
“唉……”昆仑仙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头紧皱,“古人已逝,你是来者,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当真不知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天道出没的规律越发诡谲,宫中推衍多年,仍猜不到祂要做什么。若是扶青天还在就好了,他的卦术登峰造极,推衍也比我们更加准确……”
“师伯在推衍大雍皇城秘密之时元气大伤,现在还在镇魂铃中调养,不知何时才能苏醒。”
南栖梧认真望向混沌仙,问道:“占天窥命之法有的是人使用,为何师伯这次损耗如此之大?”
昆仑仙震惊亦然,“他用了什么作为交换,可曾知晓?”
“命数。”
苍远渡回答道:“师伯耗尽命数,散尽修为,算得杀神遗骸与邪神踪迹,助师妹入皇城诛灭邪神。”
“绝对没这么简单。扶青天的算盘不可能用自己的一条命去换邪神既诛这么简单。”
昆仑仙连连摇头,“筹码太大,与其说是在窥命,不如说是在同天道打赌,以命作注,他想要算的东西不止于此。”
“姑姑认为,师伯还有其他打算?”
“他扶青天胆子够大,敢这么赌,虽然在赌什么尚且不清楚,但我猜,你们,我们,众仙门,苍生,都包含在里面。”
“能让可窥天道卦师以命入局的事情,乃老身生平仅见。”
昆仑仙说完后往后一仰,笑道:“既来之则安之。老身倒是好奇,究竟是何等宝物让他这么向往。”
苍远渡在心中默默表示赞同,想到此行来的目的,问:“姑姑,杀神遗骸上附着混沌仙人的残魂气息,神女道上面还有昆仑的力量。故而来此请教姑姑,可否有能让混沌仙残魂再聚之法?昆仑境内会不会有其它碎片?”
昆仑仙怔了几息,“残魂,可否让我一看?”
南栖梧自识海取出混沌残魂,冰蓝浅白灵力微薄环绕。
昆仑仙瞧了一眼,忽然拍案而起,大声道:“往北百余里是我昆仑禁地,里面封印着很多危险的东西。多为闯入昆仑害人不浅的妖邪恶鬼,它们会用各种手段吸引人类和修士靠近,再取而代之。”
南栖梧抬眼,“……哪种取而代之?”
“剥其皮,穿其身。吞其肉,噬其魂。然后借着那人的躯体混在人群中间,物色下一个合适的躯体。彻彻底底取代一个又一个人本身。”
昆仑仙脸色不大好看,有些愠怒,“那些东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昆仑一界被搞得乌烟瘴气。我们试了很多办法,都不能完全阻止它们,太多太多了。况且兄长倒下后,我们失去了一位强大的战神。那些妖魔鬼怪更加猖獗,直到有一天,昆仑的雪停了,远道而来一位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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