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崆峒印
月华粼粼, 苍远渡肩头落了霜雪,半张脸隐匿在门后的阴影里。
“……姑姑。”
芷歌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困惑,看眼昆仑仙, 又看了眼苍远渡。
“当年我收到你父亲的遗言,忙从山上赶到苍家。但没有看见一个人, 昆仑一界我寻了几年,你杳无音讯。”
“你说说你, 这么多年连封平安信也不曾寄回。若不是绝云气年年让他那能来回穿梭三界的弟子来送平安, 老身险些以为你也长眠于那场大难。”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昆仑仙心中的一口气堵了好多年。
她这侄儿有仙人之姿,天资不凡;侄女也冰雪聪明, 领悟力高。是当年昆仑界被寄予深厚期望的一双天骄。
兄长常常忙着苍家大计,她又不能随便出昆仑山, 一切沟通都是嫂嫂代为传达。
从天下百姓, 江山社稷, 聊到家长里短。
嫂嫂说起姐弟俩那些趣事的时候, 常常笑得喘不上气来。她本是凡人, 天生体弱, 纵有灵力相护, 在一众修士之间还是太过脆弱。
昆仑仙常常给嫂嫂送些山上的灵芝冰莲,玉膏仙桃,效果却屡屡不佳。
后来, 再入耳的是苍家满门覆灭的消息。
始作俑者下落不明。
侄女侄儿下落不明。
再后来知道苍远渡的踪迹之时,他已经名满修真界。有许多时候她都想去大雍看望一下,又莫名不敢。
是怕他见到自己后,想起已故的父母。
……还是昆仑仙自己怕见到苍远渡,想到她的兄长, 她温柔的嫂嫂。
在心底积压太多,她一时间说不清楚。
并且,她现在不想提及旧日亲情。
目光在南栖梧的脸上逡巡了好一会儿,昆仑仙忽然湿润了眼眶。朝南栖梧伸出一只手,哽咽道:“孩子,过来一点。”
南栖梧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妥,光站在这里就让一位道尊无端落泪。乖乖地走上前去,被昆仑仙一把揽进怀里,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顶。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你很像你的娘亲。”她喃喃道。
“……也确实很像混沌。”
南栖梧愣了一会儿,正想开口问问昆仑仙知道些什么有关她娘亲和混沌师尊的事情,眼前闪过一道紫光,刺得她猛地闭上眼睛。
昆仑仙神情凝住,扶好芷歌和南栖梧,抬头看见门外飘来一团黑气,遮蔽了月亮,头顶传来灭世雷霆万钧之响!
天道。
阵阵触目惊心的白光划过芷歌的眼睛,狂风将几人的衣服吹得乱飞,她望着那天,问道:“这是我的因果吗?”
南栖梧剑已出鞘,闪身至门外,正对着空中那滚滚紫雷。
却听身边的苍远渡轻笑了一声,“是我的劫雷。”
此话一出,南栖梧先是惊愕地望他一眼,随后又了然道:“恭喜师兄即将渡劫。”
“让我也看一看,这渡劫期的威力到底有多大!”
昆仑仙连忙从屋内跑出来,站在二人身前,“真是狂啊,以剑开雷,倒真是同你娘亲一模一样的性子!很在意你师兄嘛!”
“横竖不过八十一道劫雷,只用扛过最后一道便算渡劫成功,老身只能开一部分,多了会被法则之力察觉。孩子,用此威力的劫雷恰好可以磨砺你的剑,也可让老身活动活动筋骨,要不要试一试!”
昆仑仙精神抖擞,很是激动。
南栖梧自然不会放过这般淬炼剑意的大好机会。
况且她一直都听说渡劫期的劫会很恐怖,师兄虽然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她还是有一点点担心他。
她保证真的只有一点点。
苍远渡偏头看了看南栖梧,道:“想玩就玩,师兄不会让你有任何不测。”
南栖梧高高兴兴地提剑迎了上去,手中“且慢”一挑,轻而易举地粉碎了第一道劫雷。
天劫由弱至强,层层递进,越往后面越是难扛。
除了要自身修为过硬外,还要求道心足够稳固。
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是否还要选择渡劫成仙?
第五道。
“且慢”席卷着杀气直逼劫雷,那些紫光尚且来不及酝酿,便被南栖梧的剑气扼杀。
昆仑仙见她毫无负担地一连劈开十几道天劫,不免讶然,“你这师妹的道途少见,上次绝云气来信还说她快到合体期了,这才多久,她居然能硬扛这么多道!恐怕离渡劫也不远了。”
“她是如何做到短时间内进步如此迅速的?”
昆仑仙见过许多天才,身边这位侄子便是其中之一。南栖梧她也听过不少。
天羡当初跟她哀嚎过,说新来的弟子修炼速度堪称恐怖,还杀道坐忘道同修,都要把他逼疯了!
那个时候她便觉得,毕竟是云挽霜之女,又师承于混沌仙,入坐忘道断除一切杂念,当然修得快。
至于为何能踏上杀道一途,她没有细想。久而久之,忙起来又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今日亲眼见到南栖梧年纪轻轻,一身剑术确实炉火纯青,使出来的剑招杀气磅礴,甚至是连她都不甚熟悉的招式,变幻莫测,威力惊人。
后生可畏!
苍远渡紧紧盯着她的身影,不忘回答昆仑仙的问题,“因为,她师承混沌,法承杀神。”
“杀神?!”昆仑仙的声音陡然拔高,难以置信道:“你是说上古时期被天界诸神联合起来剿灭的杀神?”
“杀神便是混沌,混沌就是杀神。”
苍远渡简单提了一嘴,知道昆仑仙目前无法消化,“过两天再同姑姑详细说吧。”
她连连点头,继续看向劈天雷的南栖梧,“她手上的那把剑呢?为何表面上看起来是淬炼出的神兵,又和神器的气息不大一样?”
“曾经是我为她找来的本命剑,确实是神器不错。“苍远渡耐心道:“但自从悠悠获得杀道传承后,本命剑也被波及,我也不知其现在算什么。”
只知道现在这把剑的威力远远胜过原本的“且慢”,可斩断天地。
南栖梧劈到第三十道劫雷之时,终于感觉到了有些吃力。
墨色衣袍在空中翻涌,手中剑剧烈震颤,透出淡蓝色的光晕。
而后,万千冤魂残影环绕在南栖梧周身,窃窃私语。
昆仑仙震惊当场,“这是……轮回之地的残魂?”
它们嘻嘻笑着,争先恐后地涌入了南栖梧手中的那把剑。
南栖梧只觉得剑身变重了,双手拎着它,重新汇聚灵力,剑光流转之际,她的速度已经快过天劫,在它之前已经层层劈下!
第六十道。
紫色的雷光陡然变成金色,威力倍增。
见状,昆仑仙立马祭出太虚鼎,格挡在南栖梧身前,“再让你玩一阵,一会儿该老身活动活动了!”
她引出崆峒印,道韵流转,汇聚到南栖梧的识海里。
视觉与听觉变得格外灵敏。
那印不过方寸之间,温润如凝脂。“崆峒镇天”四个古字映入她的眼帘。
南栖梧以神识迅速扫过崆峒印的用法,将其朝空中雷云一掷,它一分为二三,三分为九,从四面八方涌进去。
她立在煌煌天威下,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崆峒天命,以人道引天道。
“九天玄雷,听吾敕令。”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轰隆一响,空气被电离成淡淡的紫色雾霭,一柄由雷光凝成的大锤从紫幕中探出,将劫云砸得稀碎!
目如两口深不见底的雷池,电光明明灭灭,在他身后拖出一条百丈雷尾。两瞳紫黑。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芷歌只遥遥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整个人从皮肤到骨骼到灵魂都被过了一遍。看透寿元,看透因果,看透善恶,与此生的罪与德和该渡不该渡的劫。
昆仑仙眼睁睁地见这被召唤出来的雷祖,一拍大腿,“哎呀,这崆峒印是用来帮她挡雷劫的啊,怕她受伤不好和绝云气交代……”
“她怎么唤出来个活生生的雷祖?”
崆峒乃是黄帝问道于广成子的圣地,乃人道之最,汇聚了历代凡间帝王之气。
和这来自上天庭,捍卫神道的雷祖毫不相关。
活了上百年,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以人道引天道的打法,浑然天成,分明是不合逻辑之事,南栖梧却使得信手拈来,她甚至有些怀疑,面前这个年轻后生,莫非是某个上古大能转世?
就算获得了杀神传承,当年神道剿灭杀道的时候,雷祖——
她有些记不清了,不知道雷祖有没有掺和进来。
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怎么会忘掉呢?
昆仑仙觉得自己貌似缺了块记忆,潜意识告诉她这很重要,可是怎么回忆都回忆不起来。
恍神间,雷祖甩锤已经砸开七十五道劫雷,磅礴的雷光与霸道的杀气混杂在一起,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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