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沅眼中还浸透着水汽,只是方才那副悲悲戚戚的模样不复,她面色平缓,双手合十,虔诚念诵一句“阿弥陀佛”。
那扭曲恶臭的尸体抽动了几下,伴随着微弱的白色光芒盛开朵朵莲花。微光隐去,被劈开的两截身体慢慢聚拢。又过半晌,那白发老者重新睁开了眼睛,滴溜溜一转,发出怪异的“桀桀”笑声。
随即他整个人从腰部以上往后翻折,脊背僵硬拱起,双手反撑着地面,后脑贴到了脚踝,像是被人掰断一般,骨节咔咔作响。
倒折形如蜘蛛,苍沅的身影颠倒在那双眼白多、瞳仁小的眼睛里,白发方士盯着她,声音尖锐难听:“娘娘。”
苍沅从袖中取出一个人形傀儡,咬破指尖以血描出大概的五官,抬眼问:“这次用什么身份?”
那老者嘿嘿一笑:“祁无。”
他将折叠的身子捋直,掌心浮现一团幽幽鬼火,道:“再过几天,整个大雍都会知道乾门那位杀道修士的名字。”
*
池清雁在乾门炼了好多天的九转洗尘露,终于得以小小休息。
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骨,他起身打开窗门,满园仙草,池昭拿着药经,认真阅览,翻一会儿抬头观察一会儿面前灵草,眉眼透着欣喜和满足。
她对乾门的生活适应得极好,很喜欢这大大小小的灵圃,一天到晚往里面钻,打理研究那些神奇的花花草草,若池清雁得闲,还能讨论一番药理。
池昭自小耳濡目染,在药理方面极有天赋,不出半月,她便能辅助池清雁炼丹药了。
正看得入迷,听到有轻微的动静,她抬眼一看,见池清雁拎着个药篓,往里面塞了好些丹药,问:“山主要去哪里?”
池清雁声音清浅,淡淡应道:“下山,问诊。”
池昭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在无名山的时候下山的日子确实在这几天。
但这里不是乾门吗。
“我已征得玄真师祖许可,可在山下再开一家医馆。”
池昭:“……”
好一个尽职尽责悲天悯人的活观音!
“不过医馆尚未选好地方,此番下山,是为挑个合适的位置,至于问诊,姑且随意支个摊子。”
说着,他将一面写着“药到病除”的幌子卷卷好,仔细清点清点,道:“今日我先去一趟,你留在乾门,若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先记着,待我回来。”
池昭其实很想告诉他,他这副样子不像是去行医救世的,像是去招摇撞骗卖灵丹妙药的。
最后她还是颇为忧心地道了声“好”,重进扎进灵圃。
大雍境内比无名山下好太多了。池清雁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思绪有一瞬间放空。
这里看不见饥荒,瘟疫,流离失所的人们。茶楼中的文人吟诗作赋,酒楼达官贵人宴请八方、高谈阔论之声,街头杂耍的喝彩,路边小贩的吆喝叫卖,各形各色汇聚成了一卷众生。
池清雁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听路过的人与同伴说几嘴家长里短,奇闻轶事,或是抱怨发泄……
“您是医者吧?”
有个年轻男子远远跟在后面观望半天,鼓起勇气问道。
池清雁闻声回头:“是。”
那男子看见他脸的瞬间怔住,失语半晌,喃喃道:“活神仙……”
他一个哆嗦,忙移开视线,噗通一声就要给他跪下,被池清雁眼疾手快制止住:“可是遇到事情,需要帮助?”
那男子用力点点头,道:“我夫人近日总睡不安稳,屡屡梦魇,茶饭不思,愈发憔悴……”
“皇城的医馆跑了个遍,都说我夫人得了绝症,劝我早日放弃,或是开了方子也不见丝毫好转。”
“遍访名医,家财耗尽,可我夫人的情况并无半分好转……”
年轻男子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疲惫:“您可否帮我看看,我夫人这是怎么了?我已没有多余的钱财了,若您需要,我可当牛做马侍奉您,或者……一命换一命,拿我的命也行!”
池清雁摆手拒绝,只道:“公子请带我去看看您家夫人罢。”
年轻男子眼中重燃希望,引着池清雁穿过三条小道,繁华的街巷远去,停在一处颇为荒僻之地。
面前是座有些破败的木屋,茅草为顶,旁边堆放着一堆木柴。一个身形枯瘦的布衣女子握着斧头,吃力地劈柴。
偶有轻轻的咳嗽声传来,断断续续。
年轻男子满脸心疼地冲过去一把夺过她手上的斧子,道:“这些活计我来就好,你好生歇着。”
布衣女子虚弱地笑了笑,有些歉疚道:“我拖累夫君已久,心中惭愧,只想在有生之年再为夫君做些什么……”
她又闷咳了几声,侧头看见池清雁站在一边:“您是……?”
“夫人,这是位心善医者。请他来再帮你看看。”
布衣女子虚弱地摇摇头,无奈苦笑道:“我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怕是观世音下凡都救不活……还是莫要耽误医者的时间了。”
说罢,她忽然偏头咳出一滩血来,面色愈发惨白。
年轻男子手忙脚乱扶住她,将她揽进怀里:“夫人!夫人!”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夫人……”
池清雁在原地久久不答,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您也觉得她无可救药了吗?您还不曾把脉,不曾观察过她的病症,您怎么光站着……您看看她好不好,求求您……”
池清雁低声叹了口气:“无可救药。”
袖中红线忽然缠上年轻男子的手腕,迅速绕上他的身体,紧接着那男子双脚离地,被吊在半空。
布衣女子用尽力气勉强抬头,请求道:“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快放他下来……”
池清雁没有理她,对着那年轻男子道:“你抢人气运,苟活十几年,如今气运干枯,才想起来补救么。”
他的声音极淡,红线却越勒越紧,陷进那人的皮肉里,细细密密的疼令他倒吸一口凉气,哑声挣扎道:“您在说什么,她是我的妻,连理枝,她的气运便是我的气运……”
“不知悔改。”
池清雁指尖一抬,一根红线没入那男子的眉心,瞬间有丝丝黑气冒出,那男子倏地瞪圆了眼,随后化开。
没错,除却头部,他变成了一滩黑色粘稠状物质,在地上挪动,一瞬被打回原型,他又惊又怒:“你怎么会……!”
红线织成一张网将其网住,怕他钻地逃走故而重新将他网在空中。
随后,池清雁折了一根树枝,从药篓里摸出一个瓷瓶,将药液倒在上面,手上树枝变成了一根柳枝,叶子泛着浅金色的光泽,还滴着清润的露珠。
一袭青衣,一点朱砂,一拂柳枝。
真真若观世音在世,池清雁甩出柳条清露,落进布衣女子眼中。她下意识眨了眨眼,感觉身体变得轻盈起来。
气力也渐渐恢复,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涣散的目光重新亮堂起来。
见状,那黑液身人头男子吞咽了口唾沫,张口唤道:“夫人?”
那女子愣了半天,随即来到那张网的下面。
他大喜若狂,正要说话,只听耳中一阵巨响,震得他发懵。
他被反手扇了重重一巴掌。
“你打我……?”
年轻男子懵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破口大骂:“我为了你倾家荡产,过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发什么疯竟敢打我?”
“你本来就人不人鬼不鬼,吸我气运抹我记忆,将我的气运和你的厄运调换,要不是拜你所赐我怎么可能变成如今这样!”
池清雁有些尴尬地退到一边,两位都不是什么人,现在吵起来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听。
但他还走不掉,因为还要收回他的红线。
“开什么玩笑?你我命运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爱你护你,不嫌弃你这病弱之躯带你遍访名医,而今你竟然倒打一耙!?”
好乱。
池清雁有些理不清两个人的关系。
“一派胡言!我堂堂一任灵神,若不是在退任之际遭遇埋伏,岂会落入你这邪魔之手!你抢我气运,断我记忆,不就是觊觎我灵神的力量吗,小人嘴脸!”
那男子瞬间双目通红,大叫道:“我再说一次,我没有断你记忆!”
“我是抢你气运不错,但我那是真心实意想和你在一起!我一邪魔,你一灵神,谁让你时运不济被埋伏?谁让你倒霉遇上了我?谁让我一时心软没有趁你昏迷直接夺舍你反而对你动了心?”
“你身为灵神有大雍国脉气运之力,我一靠近就会受损,若不盗点过来,怎么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
池清雁闻言屏住了呼吸。
他怎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大言不惭,一个小偷还把自己说得那么正人君子,你要和我在一起?问过我的意见吗?我看你还是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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