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怎么是块木头_离涧秋【完结】(60)

  只是混沌人如其名,她的来历永远一片混沌,谁也不知道她究竟从何处来。

  南栖梧自小跟在她的身边,除了潜移默化吸收坐忘法诀,吐纳天地浩然正气之外,观察到混沌其实还会“奇门遁甲”。

  有一次混沌带她进入崖边的一道漩涡,那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地,天地卦象在面前依次排开,四季枯荣,一念冬夏。

  那道飘渺如仙的背影熟练地盘坐在巨大的八卦盘前,霜白长发垂地,像绵延不化的雪原。

  时间在那片天地停滞,数千铜钱齐齐滚动,她抬手引出六枚,依据正反二面取爻辞。

  二五俱阴,以柔处正,为“离”卦。《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混沌取卦观象,动作一顿,垂眸看向爻辞。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大凶。

  南栖梧看不懂这些东西,便向混沌求教。只听她道:

  “至九四则太阳高照,就如焚烧东西一样炎热,故曰‘焚如’。九四失位,命不长久,曰‘死如’;又上无所应,下无所承,无所容,故为‘弃如’。”

  因失位不正,在盛极一时后迅速走向衰落与死亡最终为天地不容而被抛弃。

  南栖梧有听还是没有懂,问道:“师尊为何要解读这个?这是什么?”

  混沌淡淡一笑,道:“这是我的命数。”

  *

  南栖梧自识海空间中取出一张黄符,上面没有符文,看上去普普通通。她将黄符给苍远渡看,并说道:“混沌师尊给我留下的东西不多,这张符纸算一个。但是我不修符道,对此一窍不通。近日才想起来它的存在。师兄见多识广,能不能看出什么来?”

  苍远渡轻轻捻了捻它的边缘,捕捉到古老肃杀的,蕴含着法则之力的气息一闪而过。

  而这气息竟有些熟悉,他甚至有种“理应如此”的想法。

  不过须臾,这张符便出现在他的识海,他一动不动,识海中的符文自动显现,目光扫过一行小字,那上面写道:六五之吉,离王公也。

  王用出征,以正邦也。

  他瞬间明白此卦仍是离卦延续,只是大凶之辞落到混沌身上,而这几句话对应的是混沌占卜出的南栖梧的命数。

  离卦有幸与不幸均在六五。五宜阳居,六五失位,弱居中位,下无所应,加之其有“甲胄兵事”之象。

  在这种情形下,六五就如同弱君当国,有滂沱、戚嗟之哀痛,然上下皆有阳刚为助,故终有“吉”庆。

  倘若对应到现在,这“弱君当国”便是现在的大雍,“甲胄”便是隐藏在暗处的各路妖魔。

  离主火,六十四卦中提及战争都会有离的元素,而这道卦象所示,并不能直接表现出战争的残酷。

  因二者中间少了一条: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

  不知混沌仙人为何将此爻抹去,那“出征”“折首”的目的是“为民除害”与“正邦”。

  放到他们修士身上,就是斩妖除魔,匡扶正道,护佑人间一方安宁。

  苍远渡隐隐有个猜测,南栖梧便是那“出征”之人。她习杀道,五行主火,契合离卦。而自小的观念也是涤尽魑魅,还天下一片太平。

  再联系混沌九四之象,恐怕是混沌前辈早就看到了自己不为天道所容,天下危在旦夕的未来,所以才提前准备好了一切。

  而南栖梧原来一直都背负着无数人的命运与因果!

  她入杀道,修坐忘,堕肢体,黜聪明,直到最后可能修到同于大通的走向——

  乃至她的观念,早已被定形。

  她被抹去喜怒哀乐,屏蔽感知,因为她是大雍命脉得以延续的根基,她的剑可以斩开一切,包括为大雍乃至天下劈开一条生路,故而从来不需要这些冗余的东西。

  苍远渡欲言又止,声音却被堵住,猜到大概真相之后胸口像是被人凿了一个洞,震遍他的四肢百骸,又痛又麻。

  对上南栖梧那双澄澈如琉璃的眼,她还在安静地等着他的答案。

  ……可他怎么敢将这件事情告诉她。

  苍远渡重重吐出一息,抬手轻轻按了按她额间剑纹,压下眼中翻涌的情绪,尽量平稳道:“有点难度。先暂时放在师兄这里,等我找到答案了再告诉你好不好?”

  连师兄都觉得有难度!

  南栖梧立马同意了,道:“下一个问题。”

  闻言,他勉强定了定心神,重新捡回方才的话题,“师妹,待日后天下太平,想独自云游,还是希望与人同游天地?”

  南栖梧捉住他的手腕,把它拿下来,沉吟道:“独自云游天地,我没问题。”

  “不过要是与人同游,也可以接受?但我有几个条件。”

  苍远渡轻声问道:“什么条件?”

  “第一,要能胜过师兄。”她戳了戳他的手腕,极其认真。

  “第二,要有师兄这般容颜。”

  苍远渡一听,忍俊不禁,微微挑眉,笑问:“这是什么条件。”

  “没有师兄这般容颜的,全部拒绝。”南栖梧抬眼看着他,“因为没有师兄这般显眼的,我记不住,也认不出来。”

  苍远渡彻底被她逗笑了。他倾身靠近,那张天上谪仙般的脸在她眼前放大,近到南栖梧可以清晰地瞧见他纤长的睫毛轻颤,如蝶翼翩跹。

  “师妹,很喜欢我这张脸?”

  他开口间,清冽的霜雪清香萦绕在侧,漫出的气息有些发烫,他又问一遍:“喜欢吗?”

  南栖梧的脑子有一瞬间空白,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点热意窜上她的耳根,好不自在。她有些慌乱地想往后退开些许。

  后背覆上微凉的温度,苍远渡的手指贴在她的脊背,温柔亲昵却又毫不留情地锁住了她的退路。

  “师妹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么不说话?”

  心脉间金线又松动几分,见状,苍远渡心下已经了然。打算不继续问她了,怕真把她惹急之后,哄不回来就麻烦了。

  他正要松开她,却被人捏住宽袖一角,南栖梧下了很大的决心,鼓起勇气才小声道:“……喜欢。”

  苍远渡闻言一顿,复而笑了笑,松开些许的手指又重新贴了上去,将她往前带了几分,半哄半诱道:“喜欢的话,要不要来摸一摸?”

  南栖梧:“……”

  一个“不”字已经准备脱口了,不知为何看见苍远渡眼中划过一点可疑的受伤,然后听见他耷着语气,极其无辜,像请求,像委屈,问:“不想吗?师妹既喜欢我这副皮相,它便是你的。随你处置,都没有关系。”

  这话说的怎么有些奇怪……

  她抬眼正色反驳道:“这话不对,师兄怎能轻而易举就将自己交给他人,不行。”

  “我何时轻而易举就将自己交出去了?”苍远渡纠正她,道:“天上地下,旁人近我不得,如今不过想求得师妹垂怜我多一些,你若不愿意,甚至厌弃,那我……”

  他话还没说完,南栖梧已经忍无可忍地伸手贴上他的脸,拇指和食指捏住他两边脸颊的肉,往外扯了扯,冷白肤色顿时浮现两个浅浅的印。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怎会厌弃师兄呢?不准妄自菲薄。”

  听到他刚刚那一袭自轻自贬的话,南栖梧心中有点难受,苍远渡可是光风霁月的翩翩君子,怎么能用那种东西形容他呢?

  有一说一,手感不错。

  南栖梧面无表情地揉了揉他的脸。

  ……来都来了再揉两下。

  心脉上的几根金线无声断裂。

  苍远渡等着她的记忆再次被覆盖,但南栖梧眼中只是浮现一点疑惑和些许茫然,松手抬眼看见那张仙人之姿的脸染上薄薄绯红,如梅落霜雪,破碎,却美极。

  “师兄可以只给我捏捏摸摸吗?”她忽而出声问道。

  苍远渡呼吸沉了几分,“那你可以只捏捏,只摸摸师兄吗?”

  金线断了,但记忆没被抹去。是情绪波动不大,还是……

  那道杀气对缚心锁的冲击之大,已经让锁缚不住她的部分心念了?

  *

  七日后,去往南山的一行人回到乾门。天羡、玄真已经换上了常用来示人的皮相,一进门,天羡便嚷嚷道:“酒来!”

  葫芦嗖地一声飞出去,没多久又有些不稳地飞回来。天羡嘿嘿一笑,大口畅饮起来。

  玄真倦倦地打了好几个哈欠,眯着眼,蒲扇遥遥一点,中气十足传音道:“栖梧丫头,你师尊让你来主峰一趟!”

  少顷,南栖梧到了主峰,看见那抹雪白的人影,瞳孔微缩,随即反应过来此人是谁后,松下一口气,说不上来心中感受。

  芷歌清艳孤绝,仙姿佚貌,霓裳雾鬓,面容平静,不沾丝毫情绪。

  她缓缓上前,手上拿着那只镇魂铃,“此番前来,是来物归原主。”

  南栖梧接过那只铃铛,又听芷歌开始简单讲述她与此铃的缘分,以及荒芜南山上发生的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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