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怎么是块木头_离涧秋【完结】(59)

  “无妨。”苍远渡微微往后仰了些许,慢慢松开她。

  冷白肤色上的指痕有些扎眼,他声如碎玉,问她:“只是……师妹,可不可以先起来?”

  南栖梧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正坐在他的身上,距离近得实在有点过分。她嗖地一下站起来,默默移开视线。

  苍远渡又躺了会儿才撑着坐直身子,抬眸看去:“还难受吗?”

  “不难受。”南栖梧不假思索回道。

  她又偷偷移回目光,见他坐在地上笑得矜贵又散漫,不禁往他身边挪了挪,蹲下来好奇问他:“你在笑什么?”

  “有吗?”他抬手触了触嘴角,眼尾挑起一点弧度,尾音拉的有点长,道:

  “高兴的话想笑就笑了。”

  “那师兄为什么会高兴?”南栖梧进一步追问道。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但古人有言:来都来了,她问都问了,也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她挨着他坐下,瞥到他脖颈上的红印,还是有点于心不忍,指尖凝出灵力帮他抹掉。

  苍远渡在她碰到之时微微一僵,屏住呼吸等她处理完,随后才又轻又缓地开口道:“见山川名胜,清佳怡人,心情畅快;见所帮之人,如愿以偿,心中满足,都值得为之高兴。”

  南栖梧细细思索他话中含义,想象一番二者场景,道:“可我见山川湖海,仅仅是山川湖海而已,感受不到畅快。帮助人间百姓免受劫难,也没什么满足可言。”

  她只会觉得自己的力量永远不够,永远还需要多加练习,直到彻底超过身边的师兄。

  苍远渡听罢微微垂下眼睫,坐忘道所修“物我同途”,她虽可窥万物,但仅限于“可窥”二字。

  他知大道无亲,她所修道途越是精进,就会离他越来越远。

  为人兄长,他有私念,甚至因此滋生出了妄念,噬心吞骨。

  但那毕竟是南栖梧唯一的算得上“执念”的东西。

  她想变得更强,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在她的身后。

  “师兄能不能说点具体点的‘高兴’?”南栖梧问道:“那你会因为什么高兴?师兄好像一直都很高兴?”

  苍远渡脸上经常挂着温和的笑意,看上去都不像是会生气之人。

  “我并非一直都很高兴。”

  他淡淡道,转过头来看她,“偶尔,也会难过。”

  果不其然,又听到南栖梧问道:“师兄又为什么会难过?”

  她这一本正经问到底的劲头看得苍远渡半是想笑半是心中发涩,他月白色衣袖掩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了收,“因为,有话想说给某个人听,可她听不了。”

  南栖梧顺着想了想经常出现在苍远渡身边之人,暂时想不到什么。

  于是思绪飘到除夕那晚残缺的玉佩,想着他极可能是思念亲人,语气也放软了些许,“听说民间总说‘心诚则灵’,师兄心诚,想说的话一定能被听见的。”

  见她小心翼翼斟酌着回话的模样,苍远渡猜测她所想之人定与他想说之人完全不同,却仍有阵阵涟漪在心间漫开。

  “既如此,不知师妹可有闲暇来听我说说话?”

  苍远渡想多留她一小会儿,当然,若她要走,他亦不会阻拦。

  而南栖梧竟然真的破天荒地同意了,舍弃她最爱的练剑,抛开她爱不释手的招法典籍,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全神贯注准备听他讲来。

  “我自昆仑苍家一脉来,”他理了理思绪,将自己剖开,“关于我,有两个传言。”

  其一,是他出生之时祥瑞遍地,那些天上飞的地上走的稀世奇兽围在苍家门口三日不绝,令人啧啧称奇,这等场面只在关于“仙人登天,万灵垂首”之类的记载听过,都说他是仙人转世,将来必要重归九天。

  其二,是算命先生看了他的命格,大惊道:“此子命格诡谲,虽有仙人之姿,但六亲缘浅,福分浅薄,真是矛盾至极……”

  “我娘是曾经大雍尚书海氏之女,父亲是苍家门主,机缘巧合之下,自昆仑而来的父亲与母亲有一场意外的邂逅。”

  “我还有个姐姐,便是当今皇后,苍沅。”

  元亨利贞,吉也。

  当初他母亲给二人取名之时,期愿很简单,“元”乃万物之始,又希望二人都能如上善之水利万物而不争,因此都带了点“水”性。

  “沅”,寓意心性澄明,气度开阔。

  至于“远渡”,因考虑到他未来会接手偌大苍家,除了苍家,如有余力,还需要渡更多世人。

  “后来,苍沅一杯毒酒,杀死了母亲。不止母亲,还有整个苍家。”

  苍远渡语气轻松平常,继续道:“后来她逃走了,音信全无。父亲深受打击,听完母亲的遗言之后,自刎。”

  南栖梧有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遗言,但这种事情她着实不大好开口。

  听他平静地讲述自己的过去,她才发现这个众人称赞光风霁月的首席师兄,底下藏着诸多秘密。

  “母亲希望父亲不要追责苍沅,故而他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也走了。”

  “父亲希望我不要追责苍沅。除此之外,他说会有人带我离开,去往远处的仙门。”

  那天刚好是除夕,早上他还满怀期待地睁开眼问身边人可有什么新奇东西给他瞧瞧,偷偷溜出去到下午回府发现所有人躺在地上,唇色发乌,母亲奄奄一息地倒在父亲的怀里,声音断断续续请求父亲放过苍沅。

  然后苍远渡一日内失去两位至亲。

  但很奇怪,他的内心竟没有丝毫波动,默默挖好几百来个坟墓,将府中所有人葬进去,当最后一捧土覆盖上父母的脸时,他微微迟疑了一瞬,随即倦倦地掸去肩膀上落的尘。

  哭不出来。

  *

  天边的云变得阴沉,几声闷雷响过后,豆大的雨倾泻而下,水珠打在伞面发出声响。

  苍远渡缓缓抬头,只见一把伞朝他倾斜,恰好为他挡住了雨。持伞的青年看上去只比他大一点,银发赤瞳,笑起来甚至有些傻气。

  银发青年的身后缓缓踱步而来一道满身书卷气的男子,他看上去斯文儒雅,说出来的话却像极了江湖骗子,开口就是一句:

  “小子,我看你与仙途有缘,前途无量,要不要来我们乾门?”

  苍远渡每句话都听得真切,但脑子像是被什么攫住,不想思考,也做不出相应的回答。

  他跟着这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中途小憩了会儿,醒来就站在一座山脚前,那山云雾缭绕,直逼九霄,清唳鹤鸣衔芝掠过满山梧桐,流云变幻无穷,似鸟雀,似鲲鹏。

  天羡带回来的这个孩子,是他接手乾门以来第一个一眼相中的修仙好苗子。这乾门首席非他莫属。

  *

  他的话点到即止,轻描淡写地揭开一段不好的往事,末了还有些愧疚地朝她道歉,“我不该向师妹说这些有的没的。你现在想练剑吗?”

  南栖梧安静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师兄同我说了这么多秘密,但我对过去的事情实在记不清了,唯一有点印象的回忆刻在留影石里,你都知情。”

  她又思考着补充道:“不如这样,我都知道这么多了,师兄不妨也问我些问题?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对不欺瞒师兄。”

  苍远渡顺势俯身靠近些许:“问什么都可以?”

  南栖梧认真点点头,十分肯定。

  “师妹在乾门多年,平日除了练剑就是巩固心法,为什么不多出来同师兄师姐玩一玩?”

  她凝思片刻,眼中带上了一些疑惑:“我不知道可以玩什么,况且……我这么无趣,会不会打扰到师兄师姐的兴致?”

  苍远渡一直以为她沉迷修炼,不想和外界接触过多,所以才很少出现在众人眼前。没想到她不出现的理由竟是如此,一时感觉好笑又心疼。

  “你诸位师兄师姐都在想方设法哄你高兴,都争先恐后把你捧着护着,日日绞尽脑汁,就是希望你可以多多出来,免得日日修炼才无趣。”

  他耐心纠正她的认知偏差之后换了一个问题,“待皇城真相水落石出,大妖伏诛,师妹想干什么?”

  “打败师兄。”她想都不想,张口便答。

  “如果可以,还想找找混沌师尊的残魂碎片,”她微微垂眸,“真的有机会复活混沌师尊吗?”

  苍远渡道:“我从不会欺骗师妹。”

  心脉金线松开些许,南栖梧将脑袋埋进臂弯,闷闷道:“近日我又想起了好多东西。”

  *

  她想起来一个传说,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这是最早的关于“浑沌”的记载,后来莫名其妙出现一座南山,南山又横空出世个“混沌散仙”,当时的人们总是会将二者联系在一起,暗暗揣测这两位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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