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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 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闲,谓之命。——《庄子》
第96章 天地
圣人忘情, 最下不及情。万物皆由情生,太上无情非无情;万物皆由欲起,太上无欲非无欲。
圣人虚怀, 与道合体,言不语, 众生听令;身不动,天地俯首。故忘情也。得情忘情, 超然于世。
混沌重归于天地之时, 万籁俱寂。
她牵着南栖梧,慢慢走出了虚极之境,步履踏过处霜纹随之蔓延。
混沌的存在太过轻盈飘渺, 众人初见南山散仙混沌,顿觉灵台清明, 所有的烦恼和疲惫全部化解。
远处的昆仑仙抬手接住青鸾抖落下的簌簌光点, 心中震颤万分, 欣喜道:“她回来了。”
芷歌朝着鸾鸟飞去的方向投去一望, 身上的伤都在被这纯粹冷冽的力量治愈。
斗转星移, 知这千古辟道者, 还有几人?
还有几人。
“孩子, 快去和他们会合吧。”
昆仑仙出言打断了她的思绪,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昆仑的事情交给我们便好, 多亏有你在,我们才能守住昆仑山。”
巨大的云鲲掠过她的头顶,裹来清风阵阵。
几人立于混沌身后,朝地上的芷歌挥了挥手。
南栖梧飞身而下,稳稳当当出现在芷歌面前, 向她摊开掌心,眉眼锐气毕现,道:“久等了。”
芷歌忽然觉得暮色有些明媚。
将昆仑界的一草一木都烘托地那般温柔。
她向来平静无波的心脉泛起层层涟漪,挑破过生死的界限之后,天道,众生与草木在她心中终究有了偏斜。
思绪飘远几息,随即两只手紧紧相握。
她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们此去为何。”
南栖梧同她破风而上,声音清晰无比地落入她的耳中。
“破地开天!”
*
白方辰叼着绷带包扎着伤口,时不时温声安慰下忧心忡忡的小太子。
“哥哥,都怪我太无能,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小太子眼泪汪汪,自责慌乱又无措。
白方辰貌似不需要他的帮助,他咬咬牙将眼泪憋回去,虔诚祈祷各路神佛保佑。
白方辰一听到阿弥陀佛几个字就直发毛,夸张喊道:“哎哟小祖宗诶,你吓到我啦。”
小太子无辜反驳,“都说心诚则灵,我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那也别总盯着佛陀许愿,看一看其他仙人也可以啊。”白方辰打趣道,“你知道吗,传说有一个很厉害的神仙,晚上要是做噩梦了,在心里默默念叨他,他就能显灵吓退各路妖魔鬼怪。”
小太子满脸狐疑,“天上的神仙很闲吗?竟然能时时刻刻关注人间谁做噩梦了?祭祀各路灵神都要花费许多力气,天上的哪能说来就来?”
“我不信!”小太子的声音铿锵有力,然后脑袋朝白方辰那边又凑了凑,“所以应该念叨什么?”
白方辰被他逗笑了,“干嘛,你做噩梦了啊?”
小太子眼巴巴望着他,“防患于未然,我要学会居安思危。”
“那个闲得很的神仙,人们叫他‘雷祖’。”
小太子细品了老半天,又问他:“这个称呼好像很简单,真的能吓退妖魔鬼怪吗?”
白方辰故作神秘,伸手作势要去抓他,“你要不要现在做个噩梦?来试一试吗,检验检验雷祖有没有这么大的威力。”
小太子扭腰躲闪,“所以到底有没有全名啊。”
白方辰单手抓他还是不大方便,敛起笑意,清了清嗓子。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小太子哇哦了一声,果然还是感觉全称更有威慑力!
雷祖听起来像是慈眉善目的亲切爷爷,但普化天尊就很不一样,他已经可以想到天尊用雷电将妖物们劈得外焦里嫩的画面了。
*
“吾与天尊,有过一面之缘。”
霜白的长发铺开,混沌坐在云鲲之首,悠悠理着南栖梧被卷乱的额发。
南栖梧安安静静枕在她的腿上,熟悉的空灵的嗓音落进耳中,令她心安。
于是渐渐地她就闭上了眼睛。
“天尊有一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
“吾曾到过东海流波山,方圆五百里闻鼓声如雷,震耳欲聋,原是雷兽夔牛,哀天不公,趴在天尊脚边,在生气。”
雷祖忤逆九霄众神,没来参与围剿混沌一行,天道大怒,橛雷兽之骨,抽其皮为骨,软禁了雷祖,却将他的雷夺了过来,只为确保让这开天辟地之人死无葬身之地。
混沌那日透过裂天惊地的紫雷,看到了满身锁链的雷祖像。
但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因为她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南栖梧支起身来望她,问道:“为何天道对您穷追不舍?将您困在南山,一有风吹草动就降雷,甚至还是雷祖的雷……?”
“非天道困吾,吾自囚。”混沌回答道。
“吾在思考秩序何以建立,万物如何共存,却屡屡陷入迷惘。”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性有巧拙,可以伏藏。
“吾站在人的前面,九霄站在吾的对立面,孰是孰非,过了万年仍旧没有定局。”
“吾与天各执一端,对峙已久,遁入南山推衍天道,问卦无数,前路仍旧不卜。”
后来她有些明晰,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道要抹灭人间界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
三盗既宜,三才既安。当令其自成平衡,而非择其一。
故而混沌又在想,可否令对峙的两端相生相杀,生死祸福不再被刻意分别。
一念入坐忘,离形去知,同于大通,一切悉皆归于己身。
混沌游移在万物之外,忘却外物,忘却自身,如此便可不起分别之心,顺势而为,观天测道,吉凶不过一卦之相。是死是生,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但她不曾料到南栖梧,这个能包罗万象的存在会降临在天地之间,亘古纯粹的先天太初之元。
也不曾料到在天道之外还有大道化形,无声来到了人间界。仙门百家受其玄之又玄的影响,自发将“守护人间,捍卫正道”作为修身立命之基,不问道行深浅,唯叩道心。
思及此,她朝闭目敛神的苍远渡投去一瞥。
他似有所感,施施然行礼,恭敬唤道:“前辈。”
浅淡的眼睛微微一缩,她感受不到寻常修士该有的气息,此人的气息磅礴无情,一如天地初开发法则之力。
“汝为天立道,还是为人立道。”
混沌空灵的声音传来。
离卦六五,弱君当国,阳极有助。
庚金被烈火灼烧之命格犹历历在目,她当年不曾算尽的一卦,貌似有了着落。
天道五十,大衍四九,人遁其一。
混沌尚且不能确定面前的年轻后生究竟是何来头,他的命数不容许被轻易窥探。
“为天,或是为人,”苍远渡迎上她警惕的目光,谦和温润,斯文儒雅。
“行藏在我,我即是道。”
混沌心中蓦地一震,此子的心境不容小觑,已然超脱万物之外。
她又道:“太上,不知有情。汝何不入太上忘情道?”
苍远渡笑容清浅,“因为,我心悠悠。”
到底是因贪图自在,心不受道途牵绊,还是心有所属,苍远渡并未明说。
但南栖梧这下听懂了,混沌亦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故而只是笑了笑。
她悄悄溜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
“庚金打造的剑锋芒无比,于七杀之火中淬炼而生阳之极,又因魁罡入命,杀印成格,稍有不慎,便会受其波及。无论是否心怀不轨。”
苍远渡大大方方握住南栖梧的手,道:
“前辈放心,天下无人比晚辈更适合成为剑鞘。”
途经大大小小的仙门,苍远渡想起来自己要代师门向各位前辈赔个不是。便道:“你们先行回乾门,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道尊已向整个昆仑传讯,混沌前辈的往事真相已经传开,”芷歌说道,“昆仑这边的仙门无需担心。”
苍远渡:“有劳神女,有劳道尊。”
那么剩下的仙门……
区区千百个,他一力扛之。然实话实说,苍远渡并不是很想见到那些逮着他问东问西的前辈们,可人家年长资历深,他也不好直接走掉。
想想即将面对狂风暴雨般的诸多问题,他难免有些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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