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披上人皮,捣鼓捣鼓,喃喃道:“也不对啊,怎么总感觉钱婆要不行了呢……”
搔首沉思半天,吴老忽然跳进骨头山,翻了半天翻出几具完整的骨骼来,“这是钱婆她双亲,这是钱婆,都葬在这里,还没被万有窟吞噬。”
“不过贪生一关时辰未到,不如老朽先送你们出去。”
吴老还没动作,眼前天翻地覆,强烈的晕眩感袭击而来,震得他又散了一地,咯吱咯吱动弹着将狼狈的自己重新拼起来,正要破口大骂——
但骂天骂地的声音被眼前的一幕遏在喉咙,钱婆用力扯断富贵的身躯,她视作生命的钱财被踩在脚底,乱七八糟碎成一片。
而在她沉默空寂的胸腔,竟然慢慢长开了一朵糜烂的花来,与这噬金渊内格格不入。
花朵艳丽血红,待它长好之时,钱婆挽着父亲和母亲的手,奔跑在不断蔓延的嫩草地上,趟过金山银山,路过奇珍异兽。
年老的身躯开始长出新皮,遍布褶皱的手愈发年轻。渐渐的只见一个小姑娘拽着两边的大人奔向遥遥一线天光。
清脆的笑声清晰地传来,钱婆站在金山之上向着远处放歌,发泄着堆积了上百年的情绪。
夫妇二人相视一瞬,旋即又把轻轻地把目光投到了她的身上。
钱婆微微回头,朝着上官墨等人望了过来。
“多谢大人指点迷津。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阿满,阿满?”
母亲颇为着急的声音传来,让她小心些。
獬豸跳上上官墨的肩头,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脖子。
他收回目光,沉默地在空中写下敕字。
糜烂的花瓣在远处散开。
身后的亡魂又添一位新魂。
钱婆寻了百年的满足,终得阿满一声。
“唉……”
吴老声音沉沉,他又亲眼送走一位老友。
“诶?”余光瞥向上官墨手中的笔,如临大敌,退避三舍,“大大大大人别别杀我!”
上官墨一声不吭将笔收好,道:“某并非滥杀之辈。”
追着裴谦要“讨教”赌术的封止玄走来,打量着他肩上的小东西,“上官兄,敢问这是?”
獬豸眼珠往下一溜,张口就咬,幸好封止玄手缩得够快。
上官墨连忙安抚,“说来惭愧,某也不知为何下去一趟会捡到一只獬豸。”
“判官笔的器灵。”南栖梧应声,“话说回来,上官修的是天道,还是鬼道?”
上官墨讷讷地摸了下鼻尖,虚心求教,“某不知二者区别何在。”
“天道无情,鬼道无心。若修天道,便是以规矩断定是非;若修鬼道,便同十殿阎罗,定罪恶。”
上官墨无奈苦笑道:“真可惜,某想修人道,看来是没有这个选择了。”
“在下面与无常有过一面之缘,看来冥冥之中,某已入鬼道。”
说话间,几人手中都出现了一枚山鬼铜钱,系着红绳,在满目珠宝中倒是夺目。
吴老啧啧道:“钱婆说的宝物是这个吧,分给你们,在百鬼夜行的时候可以横行无忌了。”
“谁要在百鬼夜行的时候出去啊。”苏惊榆把玩着铜钱,初来的恐惧早已被唏嘘冲散,噬金渊里的人和她想的不太一样,将心比心,她其实还挺同情钱婆。
亲情无价,或许贪也不算坏事。
说的委婉不过是希望世间真情长长久久,盼着盼着就成了过不去的贪之一字。
故而情不敢至深,怕大梦一场。
“诸位贵客,你们怕死吗?”
吴老忽然出声,将众人从聚散离别之景拽了回来。
“你们怕身边人死吗?老朽送你们一场造化,能否破我生死关走出噬金渊,便要看诸位的造化了。”
“假使死者复生,你们可愿意留下来弥补悔或憾?”
吴老抬头看向苍远渡和南栖梧,道:“两位,此关专为你二人开。”
“老朽斗胆,请二位赴死!”
话毕,山崩地裂,天地变迁只一瞬间。
南栖梧正快速往地下坠落,空间狭小而黑暗,约莫半晌,终得见光明。
雪裂山跟,绵延千里无一人。七峰矗立,古老的霜纹铺满八百里的白玉石阶。
石碑刻着熟悉的字眼,南栖梧伸手想要抚摸上面的碑文,却堪堪穿透其中。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竟然是透明灵体。
跟个孤魂野鬼一样飘到覆灭前的蓬莱,一时进退两难。
纠结之际,手腕被人轻轻握住。
苍远渡也是道半透明的灵体,不知为何同她一起来到了蓬莱。
山色苍茫如野,他示意南栖梧往山上看去。
混沌盘坐在地,云挽霜就在她的身边,为其护法。
九天之下,六合八荒,万物轮转归于天道之中。混沌正观其运行微妙,抬指间,蓬莱四时更迭,变幻莫测,看不清是有常还是无常。
月满空山,一片寂静,唯有四季轮转不断,混沌观天垂象,朝南栖梧的方向望了过来。
混沌在卦象中看到烈焰腾空,明两作之离卦,盛极一时,随后迅速衰亡。
她还看见一把在火里翻卷淬炼的剑,剑身通红,将要被烧得融化。
“庚金生于巳月,七杀格,火旺克金,命数所熔,而金又抗火。”
“日柱庚戌,日坐偏印;时柱丙子,七杀透干,子水伤官。这块庚金注定与压迫,杀伐,斗争,刀兵相关。”
云挽霜面露担忧之色,问道:“竟然带七杀……敢问前辈是杀重身轻,还是杀印相生?”
混沌闭目,观被锻造的剑周身总会覆上一层霜雪,护住其身,她知有一部分与她有关,一部分是云挽霜,但还有一个无法窥探的存在。
又观离卦六五之爻,“出涕滂沱,戚嗟若,吉”,她告诉云挽霜,这块庚金打造出来的剑会斩开很多东西。
“不过好在,剑有剑鞘。”混沌收起铜钱,抹去雪面上的一切痕迹。
“吾不知那把剑鞘是谁,但他一定存在,并足以护住这把剑无恙,直到身死道消。”
【作者有话说】
杀重身轻约等于被压垮或者死于非命?杀印相生约等于把凶性转化为力量,比如混沌的锁,坐忘道,天羡师尊还有小伙伴们都可以成为“印”保护75
七杀一看就很杀道……
出涕滂沱,戚嗟若,吉,离卦六五爻辞,出自周易
大概试图写一些宿命论(?)大家看个乐子不要当真orz..orz.orz.
本周随1W5()
第80章 南凌霄
南栖梧不安地拽了拽苍远渡的衣袖, “师兄,我有点忐忑。”
如果是幻境,为何会让她心中翻滚不宁。
她知道面前的两人早已不在, 为何见到她们的时候,明知是假象还想冲过去。
苍远渡掌心覆上她的手, 宽慰道:“我猜毕竟是混沌前辈神魂所守之地,多多少少都会受到混沌前辈影响, 真真假假难分, 暂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话音刚落,混沌一抬手,光阴回流, 如同脱缰白驹。将二人卷入了未知的漩涡之中。
云挽霜的声音隐隐传来,“前辈, 她的命局可有破解之法?”
“观天之道, 执天之行, 尽矣, ”
混沌答道:“天性, 人也。人心, 机也。立天之道, 以定人也。”
随后他们看见那扇轮回地的门,命运的轮廓正在门后徐徐展开,将他们吸了进去。
苍远渡紧握住她的手, 同她乘流云、穿风雨。
万物悲与喜共鸣纷纷往身后退去,百千绮丽无止境,顷刻间便见过夜色流星,月光入晨曦,又踏破迷雾荆棘往旷野追寻。
又穿过剑骨嶙峋荒草纵横, 不知往过去回溯了多久,行遍山川后终于见到那千古劈道第一人。
——杀神混沌。
她意气风发,眉目生得肆意昂扬,解鞍提剑自高山一跃而下。
天地清浊难分,一片崩坏,厮杀之声与哀嚎玄鸟声震云霄。
兵戈相接,血肉淋漓。
南栖梧看清楚了上古时候的万物,他们长得一模一样,没有五官,混乱扭打成一团。
混沌在里面是个绝对的异类。
她同仙斗,同妖斗,同鬼斗。闹出的动静太大,惊扰了九重天上的天道众神。
“汝有开天之剑,为何不来吾天?”
“何其悲也,何其悲也!天生天杀,道之理也,汝形单影只,竟妄图弑天!”
天上的仙神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混沌盯着天外天,冷笑道:“天地黑白不分,故吾生而有眼。”
“流言蜚语不断,故吾生而有嘴。”
“天地忠奸不辨,故吾生而有耳。”
“吾欲遨游四海之外,与万物化一,故吾生鼻,呼吸亦可成风云。”
一把断剑触地,混沌指天,万千冤魂自她身后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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