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来时,泫尘下意识倒了两杯茶,等他反应过来,一杯已经放到了游木栖面前。
两人都没有动。
茶面的波纹渐渐静止,透出泫尘的半张脸。
还是他哑声打破僵持,“……为什么不和我说?”
“为什么要和你说?”游木栖反问道,“你会帮我杀了他们吗?你不会,你还会生我的气。因为我睚眦必报,谁惹了我,我都会千方百计地报复回去。”
“若那药对他无用呢?若院里有实力更强的人呢?这些你想过吗?”
“我做过试验,踩过点,知道那里有几人,清楚里面的地形和躲藏地点,我了解里面人物关系和他们的作息,知道他们得罪过谁,又有谁近日恰好来过镇上……我做了很多准备,你说的情况不会发生。就算发生了,那是我技不如人,我认命。”
泫尘袖子里的手攥得死紧,日日相处,他竟完全不知道游木栖做了这些。
“……你的修为也是骗我的?”
“没有,炼气二层,你不信可以喊人来看。但修炼速度和你看到的不一样,”游木栖平静道,“晚上我没有睡觉,一直在修炼。但很可惜,并没有快多少。”
“才炼气二层你就敢……”泫尘眼尾红透,不知是伤的还是气的,“为什么非得是现在?”
游木栖语速飞快,“哦,这个啊,因为我嗜杀成性,睚——”
“游木栖,”泫尘看向她的眼睛,那双瞳孔中映出的人狼狈又难堪,说着让他自己心如刀绞的话,“……我说过,我不想同你分开。”
游木栖沉默下来。
她看见泫尘眼中的水光,问道,“承认我是这样一个人,很难吗?”
泫尘只执着地又问一遍,“为什么非得是现在?”
游木栖同他对视片刻,终是说道,“因为我要进秘境了。这里只剩你一人,我不放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血洗游家 “
“每个你不放心的人, 都要一一杀尽吗?”泫尘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悲凉,几乎是撑着一口气在同游木栖对话。
游木栖定定看他:“不可以吗?这样我们的生存环境会更加安全,不是吗?”
泫尘:“……如果我有法力, 不惧任何威胁, 你是不是就不会——”
“人,我是一定会杀的, ”游木栖不闪不避, “无论你实力如何, 无论你是否出现, 我都会动手。”
只是时间早晚问题罢了。
这次泫尘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直到一声鸟啼划破夜幕,泫尘才看向同样沉默的游木栖,“你真的觉得我的到来让你更轻松了吗?”
“若我从未出现, 你做这些事便无需解释, 无需顾虑我的想法,更无需在此与我干坐一整夜, ”泫尘自嘲地扯扯嘴角,“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只是个半途出现的人,却妄想能改变什么。明明……”
明明他的初衷并非如此。
游木栖没回话, 只定定望向窗外。
天亮了。
泫尘用力地擦自己的脸, 模糊的水光融在清晨的亮色里,“我会将此事禀告官府, 言明是我一人所为。”
“现在的世道,还有必要报告官府吗?此事报了,那前些时日欺凌我一事,是不是也要一并上报?他一人的报了,那其它人的是不是也不该落下?只我一人的磋磨被看见了,剩下那些遭凌辱乃至惨死之人, 是不是也该见一见天日?桩桩件件,那群人管得过来吗!”
游木栖冷冷看他,“你难道管这叫天理吗?若天理尚存,我便不会在此。我不管你刚刚那句话是因为什么,善心发作也好,想对我以身作则循循善诱也罢,都不需要。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你若看不惯自行报官让他们抓我便是。”
字字句句刺来,泫尘无法反驳,只觉肝肠寸断:“……那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做?”
他恨自己优柔寡断,事事斟酌,恨这世道日日不平,人人受尽苦楚,恨他们夹杂其中,难得善终。
他到底要怎样能在这段渗血的感情中挣扎出一个结果?
泫尘近乎破碎的目光里,游木栖站得笔直又平静。
“我们不是一路人,这次你妥协了,还会有下次,”游木栖说,“我会不择手段地往上爬,你忍不了的。”
泫尘一直强压着的泪还是落了下来,“我们若各退一步……”
游木栖看着他,目光坚定而冷冽,“我退不了。”
许是泫尘现在看上去实在太过崩溃,游木栖没有立刻走,她似乎也意识到,一旦出门,两人或许至死也不复相见。
她就站在那,停留在泫尘的目光里,“你认识的那个我,是个和你一样的人吗?”
“……不一样。”
“和我一样吗?”
泫尘眸光恍惚,想说一样,又想说不一样。因为以后的游木栖,即便早就清晰地认识到了两人的不同,也会用强硬的手段让他们捆绑在一起。
若不是镇魔印一事,他们大概永远不会分开。
于是他问,“你觉得我们应该分开吗?”
“不应该吗?”游木栖说,“你觉得我不轻松,我难道就是瞎子吗?和我这样的人待在一起很累吧,心肠歹毒手段阴狠,不知何时手上的剑就会转个弯刺进你的心脏里。你是不是以为我没想过朝你动手?”
听到这话,泫尘脸上竟露出几分轻松,他眼睫上还挂着泪,手却伸了出去,“抱一下吧。”
“你有病吗?”游木栖没有动。
泫尘的手僵在半空,许久都没有收回。游木栖冷眼看了多久他就等了多久,直到游木栖不耐烦地上前一步,被他拥入怀中。
游木栖不得不承认,他的怀抱依旧温暖。
泫尘低声道,“所以你要同我分开,是怕自己伤我。”
游木栖觉得他彻底疯了,“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你说不会退让,是怕我因妥协失去自我。”
游木栖:“等会你自己去找郎中,说你失心疯了。”
她嘴上喊得张牙舞爪,却还是任泫尘抱着她。泫尘的话语虽平静得似疯似魔,却一直有滚烫的水滴落在她的衣衫,没完没了。
“我接受不了你滥杀无辜。”泫尘低声道。
“我就是这样的人。”游木栖说。
泫尘闭上眼。
游木栖:“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退步。”
泫尘:“那我退两步,如何?”
他轻声道,“你以剑气毁去我的意志,把我变成一具傀儡,从此神思与你同步,不再有分歧与争执,可好?”
“若这法子对谁做都可以,我为什么非得选你?”
“……我不想同你分开,可我也无法平衡我与你,”泫尘喃喃,“若我不再是泫尘,此事会有一个结果吗?”
游木栖:“你之前说认识另一个我。”
“……是。”
“你来找我,也是想改变什么,求得另一种结果吗?”
“……”
游木栖:“我理解。我沾了自己的光。如果你不出现,我还是吃不饱饭,或许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能当上剑修。”
她想,世界上果然没有纯粹的善意。
“我不想抱了。”游木栖说。
泫尘松开手。
游木栖回过头,看着他,“我永远是游木栖。我认为,不论是现在的我,还是你认识的我,都会希望你一直是泫尘。我想你也是一样的,等你清醒了,一定会为刚才的话后悔。你惟愿盛世安康,又怎会做我手里一把沾满鲜血的刀。”
“放手吧,我们做不了朋友。”
恍惚间,泫尘的思绪飘远了。他看见佛祖金像下的芸芸众生,看见烈日长空中飘入的袅袅炊烟。缭绕禅音里,六戒真人手持弥线香,为他烫下六点戒疤。他接过象征佛子身份的玉牌,朝天地虔诚叩拜,愿以一生为世间挣得太平。
此后昆仑山,横绝峰,断命箭,摄魂坠,他一步步跌至泥潭,手染鲜血。
泫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仍不见清明,只映着浑浊的日光,外面喧嚣聒噪,模糊不清。
“待你成人,我便离开。”
“我死在成年之前吗?”
“……什么?”泫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游木栖:“不然你为什么非得把我养大。”
泫尘顿时哑口无言,说不出个缘由。
游木栖又问,“这是另一个世界吗?”
泫尘沉默会,“或许是。”
“若一直被困在此处,你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泫尘犹豫了下,点头。
游木栖:“我不需要你的善心,你没必要做这些无意义的举动。况且死在这里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泫尘:“你还记得方才说的话吗?”
游木栖用力拧眉:“……你有病那句?”是要说他就是有病,就是要做没有好处的事情?
泫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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