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意识到,这也是他和彭向南之间的鸿沟,但他不愿承认。
彭向南还和以前一样的性子,见他来北城,还特意跑过来看他,丝毫没有见外,这份相处与以往没有差别,所以他也就暂时麻痹自己,假装两人是差不多的人。
这样的假象在前几天被他的同学戳破了。
同学看到他高高兴兴去隔壁学校找蓟泽和彭向南时,说了一句:“咱们隔壁学校的学生都是非富即贵,你居然和他们是朋友?我劝你们早点断了吧,不久之后他们就会不乐意和你玩了,人家和你都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你凑上热脸有什么意思。”
话语很冰冷,道理很直白。
这是他一直以来都不愿意面对却已经隐隐感知到的真相。
或许现在彭向南还念着以往的情谊,愿意理理他,以后呢,大概迟早是要分崩离析。
事情还没有发生,李浩却像是亲眼目睹到最后的结果,这两天他惶惶不可终日,为着这一份可能迟早要走向灭亡的友谊感到患得患失,早已忘了几天前的约定。
在校门口其实他一眼就看到了彭向南,以及她旁边站着的蓟泽。
这两人家境相当,长辈们又都是世交,关系好得不得了,旗鼓相当的背景,大概才能走得长久吧。
那一瞬间,他心里充满失落。
明明只是小学生的年龄,一下子却像是看透了十几年后的结局,不觉悲从中来。
那是一种悲壮的惆怅,他无法排解,只能逃避。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赶着去上厕所,你们先等我一会儿。”
李浩脱下背包往彭向南怀里一塞,撒丫子跑进学校临街的厕所。
在厕所里用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平复心情后,他才重新踏出去。
等在外面的彭向南抱着书包,正和蓟泽认真商议:“你说李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难不成因为上次咱们一起去吃糖葫芦,没有叫上他,所以他生气了?”
蓟泽摇头:“李浩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那他是为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有心事也不和咱们说,还当不当咱们是朋友了?”彭向南气愤填膺,“等他出来,我要锤他一顿!”
“你也别这么生气。”
蓟泽冷静地宽慰她:“可能只是到了新城市还没有适应,给他一点时间。”
“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
彭向南认真想了想,“我当初来北城,刚开始也有点不适应,不过后来我奶奶一直带我四处逛,很快就对这座城市熟悉,慢慢地也就适应了,那我也要……”
话到一半,她突然顿住,朝着从厕所出来的李浩挥手,“这里!”
她将书包甩给李浩:建议道:“上次我和蓟泽在街边一个老爷爷的摊子上买到很好吃的糖葫芦,你要不要试一试,我们带你去!”
李浩没吭声。
彭向南自顾自拉着他走,三人一人买了一根糖葫芦后,朝着约定好的公园进发。
走到一半,彭向南又提议:“我看以后咱们每个周末要不要都一起找个地方玩一玩?北城那么大,肯定看不过,李浩,你觉得怎么样?”
李浩仍旧没吭声。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咯,不准反悔哦,现在不拒绝,以后就没有拒绝的机会啦。”彭向南自顾自地开始规划行程。
一旁的李浩静静听着,内心很是动容。
彭曼冬和蓟泽在厕所外面的谈话他其实听得一清二楚,两人既然都这么为他着想,他不该为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提前和两人断交。
那样太不理智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
甜,甜到骨子里。
这点甜暂时让他忘却了那道鸿沟,又麻痹着自己回到平等相处的时光。
从公园里看完耍猴,他回到家中,父亲李正诚站在阳台上抽烟,母亲汪舒云坐在餐桌边发呆,两人默默无言,直到他进屋,也没有反应。
自从饭店生意转好之后,家里很少再为钱的事情发愁。
虽说和那些真正有钱人不能相比,但也能逐渐在北城这个地方立足,不需要捉襟见肘小心翼翼地苟活。
今天这是怎么了?
“妈,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他放下书包,有些忐忑地问。
汪舒云的目光子他书包上打量几眼,长长叹了一口气,“下个学期你就要没书读了。”
非北城户籍的外来人员,想要安排子女在公立学校读书,简直是难上加难。
高昂的借读费吓退了一大批外来务工人员,但是哪怕像她这种明明可以承担起高昂借读费的外来务工人员,也同样要提心吊胆,因为公立学校的招生原则是本地户籍优先。
这不,快到学期末,学校已经通知她,下个学期会有几个本地户籍的学生入学,所以让她给孩子另找学校。
她去哪里找学校呢?
当初四处打听,其他小学都说招满了,只有这座小学还接收插班生,好不容易把儿子安排好,结果只能读完短暂的一个学期,下个学期又没着落了。
汪舒云为此感到心焦。
“妈,咱们不能找彭阿姨帮忙吗?”李浩小心翼翼地问。
“唉,她忙着重建饭店呢,天天脚不着地,哪有空管这种事。”
换做以前,汪舒云或许会厚着脸皮去麻烦彭曼冬,可是她听说彭向南能入学也是靠着本地户籍,当初彭曼冬回沣西市办事恰好遇上水灾,那次回去就是特意为了给彭向南调户口。
难道以钟绍勋的能力,找点偏方让女儿入学都做不到吗?
彭曼冬没有这样做,只能说明她本身并不想靠着关系用别样的手段送闺女入学。
既然彭曼冬不愿意走旁门左道,她去求彭曼冬帮忙,岂不是为难人家?
汪舒云摇摇脑袋,“我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这一夜,汪舒云几乎没怎么入眠。
第二天来到饭店准备帮忙,彭曼冬看到她眼睛底下挂着一层厚厚的黑眼圈,吓了一跳。
“你昨天没睡觉?怎么弄得跟大熊猫似的。”
话刚说完,看到一旁同样顶着厚厚黑眼圈的李正诚,彭曼冬狐疑:“难不成两口子昨天吵了一夜?”
这像是汪舒云能干出来的事。
汪舒云无奈笑了两声,“怎么可能,我们没吵架。”
“没吵架怎么一个个顶着这么厚的黑眼圈?今天不用你们帮忙了,都回家好好消息吧,身体要紧,老陈刚从医院里出来,你们俩别也熬坏了身体,我们饭店的核心人员并不多,一个个都倒下了,关键时刻重要的事情我都安排给谁?”
彭曼冬打发两人离开,汪舒云不肯。
“哎呀,只是没休息好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好吧,既然你说不是什么大事,那你说说说是什么造成了你们夫妻俩齐齐失眠?”
没想到会被彭曼冬反将一军,汪舒云一时顿住,她拿目光偷偷瞄了李正诚一眼,李正诚无奈摇摇头。
“怎么,事情这么严重?”
彭曼冬盯着夫妻俩,严肃道:“难道非得等我亲自去查?”
查还是不必查了,又费时间又费工夫,不值当。
既然话题已经聊开,王淑玉也没再藏着掖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昨天接到学校的通知,说是李浩下个学期不能在学校继续读了,有本地户籍的学生要入学,让我提前给他找好学校。”
“你说我俩能找什么学校,当初这所学校都是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现在还能去哪儿找,所以我俩愁得昨天没怎么合眼。”
原来是这个问题。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彭曼冬沉思片刻:“也不难办。”
“啊?难道你有办法找到学校?”汪舒云目光里突然迸发出一股希望。
“没有。”
满怀期望的汪舒云泄了气,空欢喜一场的她感觉像是被彭曼冬耍了,“既然没办法找不到学校,那你还说这不难办?”
“的确不难办。”
彭曼冬斩钉截铁地说:“找不到学校,咱们就自己办学校。”
“啊?”
这下不只汪舒云,连李正诚也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夫妻俩不可思议地盯着彭曼冬,仿佛刚才听错了。
“我刚才没听错吧,你说要自己办学校?”
汪舒云大为震惊。
自己办学校,这还不难吗?如果这都不难,那在彭曼冬眼里,什么是难事?
“我没办过学校,但光是想想就觉很困难,其他的困难咱就不提了,单说私人办学校,会得到批准吗?”
“没关系的,可以办私人企业,自然可以办私人学校。”
眼看彭曼冬语气笃定,汪舒云又问:“人家公立学校可以招收本户籍的学生,咱们办的学校去招收谁?那些户籍地的学生肯定更乐意去公立学校吧?”
“招收和你一样情况的务工人员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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