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吗?”薛怀刃抬起眼来。
石灯笼里的蜡烛发出昏黄的光亮。
焦玄看不清养子的眼睛,但听得出他话里的失落。
是啊,谁能不失落呢?
他把人养到这么大,为的什么?
不就是那点虚无缥缈的记忆吗?
叹息一声,焦玄留在门外的脚踏入了黑暗中。
薛怀刃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步退出这片草木的汪洋。小屋周围的长草几乎淹没人腿,除了一条狭窄小径便没有路可以过人。放眼望去,除了草,便是花。
香气一阵阵钻入鼻腔。
焦玄立在窗前,遥遥望着养子离去的背影。
第二天,一封密信送到焦玄的案头。
信很短,只有两句话,附带一幅简陋至极的图,只有寥寥几笔,但焦玄一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素日不离手的蛇头拐也忘记带上,大步往门外走,“来人!”
“国师。”
“去镇夷司,让怀刃立刻过来!”
三两下把话吩咐下去,焦玄攥着信纸又扭头回到案前,翻出几张纸来,提笔蘸墨,飞快写下——临平、异物、暴雨、地陷……
两字一组,在纸上迅速排列成一条清晰的线。
“临平……怎么会被埋在临平……”焦玄随手将笔一搁,有墨点溅起,落在他的衣袖上。
他喃喃自语了一会,又将写下的纸张揉作一团丢开。
不行,太慢了。
等到薛怀刃进门时,焦玄已经恢复平静,坐在椅子上道:“你来看看这封信。”
薛怀刃拿起桌上皱巴巴的信纸:“临平?”
焦玄下巴轻点,喘口气道:“没有道理啊。”
“图上画的是何物?”薛怀刃皱起眉头。
焦玄手指点点桌案,摇头道:“无人知晓。”
薛怀刃道:“按信上所言,这东西是个庞然大物,仿佛巨兽尸骸,但细看又不似骨头,难不成真是仙人之物?”
焦玄点叩桌案的手指用力了些,声音却低了许多:“让人继续挖,只要还有东西,哪怕将山夷平也要找出来。”
薛怀刃放下信纸,笑了起来:“恭喜义父。”
“哈。”焦玄短促地笑了一声,又把喜色按捺下去,“兜兜转转找了这么多年的地图,没想到却是这般找到的仙人痕迹。”
薛怀刃应和了几句,面露迟疑,但还是道:“不过事出巧合,也许有诈。”
焦玄赞同道:“是也。”
活到这个年纪,焦玄再天真也有限,一切反常都有可能是圈套。只是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到这种圈套能做什么?
更何况,信上说的东西如果真的存在,又是如何造假的呢?
试问让他来做也不一定能做得出来,旁人又是如何做到的?
焦玄心里已有几分微妙预感,觉得是真的,但嘴上还是道:“先挖吧,等到东西运回京城就知道真伪了。”
此后一连几日,焦玄都带着这封信不离身。
进到宫里,见到小祝,他还特地取出来给小祝过目。
小祝顶着一头蓬乱的黄发,将一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像是不敢信,语气惊奇地道:“依国师之见,此物会是什么?”
焦玄没见到实物,哪敢断言,只道:“瞧着像是什么载具。”
“哦?”小祝闻言愈发觉得惊讶,连连问,“载具?国师怎么瞧出来的?”他把信纸举起来,透着光,上头的线条愈显粗简,“这是仙人的马车?”
“不不,不对,仙人怎么会用马车呢。”小祝窝在建阳帝的怀里,高高举起信纸给他看,“仙人既然住在九重天上,那么自然是该用飞舟的吧?”
建阳帝垂着脑袋,轻轻抓住小祝的手:“不好看。”
小祝伸长手臂,用力揉揉他的头:“好看呢!这可是仙人的东西!”
焦玄笑道:“只盼真的是吧。”
小祝身子后仰,整个人紧贴建阳帝的胸膛,忽然嘴角往下一撇道:“倘若真是仙人之物,国师今后就不必再找什么地图了吧?”
焦玄闻言一怔,面上笑呵呵的,语气却还是带出两分不悦来:“陛下莫不是嫌老臣事多麻烦了?”
听见“陛下”两个字,建阳帝立刻板着脸朝他看过来。
小祝道:“国师,咱们可是老相识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你想找仙人,想要求长生,难道我就不想了?”
“只是如今社稷还不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这地图你想要,复国军也想要,人人都要抢,总是劳师动众的,未免煎熬。”
他声音粗噶,口气却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亲昵。
焦玄不免恍惚。
那个被生母关在小屋子里的废物,如今看起来真的是像模像样的人了。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温声道:“陛下说的不错,但忘了一件事。”
小祝瞪大眼睛:“何事?”
焦玄道:“复国军。”
小祝两颗眼珠子像是要蹦出来,磨了磨牙道:“国师是说,即便我们拿来无用,也不能把地图给他们?”
焦玄点头:“正是如此。”
小祝听他这么讲,眼珠子骨碌碌转悠两下也反应过来,这事儿的确没完。他抬起手,咬了咬指甲,拧着眉毛道:“萧铎那个狗东西到底藏在哪里……”
信陵王萧铎,始终是小祝心里一根刺。
一日拔不掉,就叫人难受一日。
不过很可惜,下一封信送到焦玄手里时,并没有什么太好的消息。那座山似乎有些古怪,罗盘走到山林深处就会失灵,别说找东西,就是想全身而退走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就地挖掘的人,也只挖出来另一样异物。
信上说是一具棺椁。
这可实在不像好事。
仙人哪里需要棺材?
死人才要棺材装!
七月,焦玄在秋风里等来真相。
巨物搬运不便,暂且不管,他只让人先将棺椁送回。可即便如此,路上耗费的时间也让他烦躁不堪。
东西送达的那一天,焦玄奔出门去,差点跌倒,要不是薛怀刃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恐怕他就要失态地扑到地上去。
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把头抬起来。
焦玄按着薛怀刃的手臂,勉强站稳了,舒口气,让人将棺椁直接运到园子里。
秋日才来不久,园子里还是一片葱郁。
焦玄用帕子掩住口鼻,绕着棺椁看了一圈,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便让人上前去打开。
白银灵柩露出来时,焦玄的呼吸一滞。
这像箱子一样的灵柩实在精美,而且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银子竟然一点也没有变色。
只是严丝合缝的,显见得不易打开。
又花费两日,灵柩里的东西才露出真面目。
果然是个死人。
焦玄上去看了两眼就分辨出来,这具枯骨生前是个男人。
他让人将灵柩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来,摆在天光下,一个样式古怪黑乎乎的佩囊,一把不知什么材质锻造出来的奇怪小刀,一本——手札。
垫着块绸子,焦玄将手札小心翻开,映入眼帘的字弯弯曲曲,几乎不像是字。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熟悉的字样猛地钻进眼睛里。
“天地六合……”焦玄神色一凛,立即快速地往后翻了翻。果然,这手札的字既有他认得的,也有他从未见过的,是几种字样混合书写而成。
忽然,他手一抖,差点把裹着绸子的手札掉到地上。
“义父?”
“这怎么可能?”焦玄像是没有听见,只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册子看,“穿越……何谓穿越?异世,这里是异世?”
薛怀刃走上前,用力扣住他的手腕:“义父!”
焦玄腕上一疼,这才醒过神来:“无事,我只是一时惊诧罢了。”
薛怀刃松开手,朝地上看去,熟悉的物件一一复现,他平静地收回目光,低声问:“这些东西,到底都是什么?义父过去可曾见过?”
焦玄眼睛发亮,看上去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有余:“自是不曾!”他将手里的手札递给薛怀刃,“你也瞧瞧吧。”
薛怀刃接过来,一眼就看到上面写的怪字。
这手札同他过去见过的那本十分相似,但里头却多了一些他看得懂的东西。
字迹很陌生,但他一看就知道这字出自太微的手。
从洛邑回来,他就猜到太微当时去了临平,只是没想到她还伪造了宋宜的手札。
还有手札里写的“唐宜”这个名字——不知该说她取巧还是偷懒。
心里有些发痒。
这些日子,他们仍然没有见面。思念在累加,气却没有消多少。
他都不知道要拿她怎么办了。
前些时候,靖宁伯交给他的回信里只有一张图。
一个道人牵着一头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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