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响起来时,他们已经做完了饭。众人站在空旷处,捧着吃食,拿油布略略遮住头顶,等待暴雨过去。
夏日疾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快。
俄顷,云消雨散,天际又露出大块蔚蓝色。
一行人简单用过饭,稍作休息后便准备就地挖掘。太微指出方位,等着他们将往事从旧日尘埃里掘出洗净。
一只狰狞丑陋的巨鸟出现在雨后山林中。
终于又走到这一步。
太微听见人群里接二连三地发出惊呼声,就是早已听闻过的姜宁和墨十娘姐妹也忍不住露出震惊之色。
听归听,如今亲眼瞧见了,她们才知道太微口中的异世载具究竟有多惊人。
墨十娘绕着这只“巨鸟”来来回回地转悠,好半天才平复心情,回到太微身边问道:“这真是载具?”
“据宋宜的说法,的确是载具。”太微说完,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可以飞的载具。”
听到这半句,墨十娘不禁咋舌,好半天才接着道:“真想坐上去飞一圈瞧瞧。”
“哈哈哈哈哈哈——”墨九娘爽朗的大笑声从后头传过来,“做梦吧你!”
墨十娘冲她猛翻白眼:“关你屁事!”
两个年纪不小的女人旁若无人地吵起嘴来。
姜宁劝了这个劝那个:“好了好了,都看着呢!”
太微失笑,找了块石头,一屁股坐下来。她刚回来的时候,还以为这一趟要走得心事重重、闷海愁山,谁晓得真走到了这里,却像是携伴踏青一般轻松。
又过半日。
棺椁出土。
墨十娘姐妹一前一后靠过去,仔细查看上头的锁。白银打造的灵柩在烈日下发出炫目的光彩,上头的每一道花纹都精巧得不似凡物。
岁月和尘土并没有让它发黑变丑。
太微上一回瞧见它时,天还是黑的,远不如此刻看起来美丽。
没错,这具灵柩美得不像话。
那些繁复的花样,锁住了宋宜漫长的痛苦,也锁住了巫罗要命的执着。
一个刑具。
一个棺材。
但它还是美的。
太微没有走过去,只远远地看着。
姜宁陪在她身边,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人群,等着自己的先祖从束缚中挣脱。
也许,她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一刻。
高悬的日头渐渐落下。
夕阳洒落在众人身上。
墨十娘姐妹一人一边,寻到夔纹里隐秘的锁眼,开始解锁。
上一回,没有墨九娘,另一边开锁的人只能由太微顶上,那个时候他们都觉得是命运,刚好两个锁眼,刚好两个能开锁的人。
太微当时以为那就是所谓的幸运,可此刻,看着师父姐妹默契无比的动作,她意识到,这才是幸运。
她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每一声对在一起分毫不差的“喀”,都是命运的回响。
终于,两张相似的脸抬起来,齐齐望向太微所在的方向。
太微牵住母亲的手,大步朝灵柩走过去。母女俩把手放上去,一齐用力,将盖子推开。
尘封的秘密暴露在天光下。
姜宁一眼就看见了,灵柩里的女人和她的太微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她怔怔地看着宋宜的脸在自己面前腐朽风化,成为枯骨。
除了太微,无人不惊。
一贯笑哈哈的墨九娘也笑不出来了。
实在太像,比她们姐妹还要像得太多。
“笃笃”两声,清脆无比。
众人猛地回过神来。
太微把放在灵柩上的手抬起来,指指天空道:“天色不早了,干活吧。”
“对对对,干活干活,不要耽搁了!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墨十娘用力抹把脸,大声说道。
边上的墨九娘立刻有条不紊地将事情安排下去。
太微亲自将宋宜的尸骨从巫罗身边抱出来,小心安置妥当。转过身的瞬间,太微仿佛隔着漫长的时光听见了巫罗不甘愿的声音,但死人就是死人,死人的执念无人在意。
这不是合葬,是囚禁。
这口箱子般的古怪灵柩,只是宋宜的监牢。
夕阳下,太微将该取出来的东西,一一取出。不过,宋宜的遗物,要紧的不要紧的,总得给国师留下一些。
过了会,墨九娘走过来,小声问太微:“那东西真的不用带走?”
太微循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载具,笑道:“留着做什么?那东西都坏了,咱们可修不好。”
墨九娘压着嗓子,声音愈发小了:“她不是想坐上去飞飞看嘛。”
太微差点笑出声来,也学着她的样子把声音压低了道:“若是修得好也就罢了,这眼瞧着是不成的,也只能让我师父去梦里飞了。”
“……”墨九娘摸摸鼻子,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太微,“喏,你瞧瞧怎么样。”
太微展开布包,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一本册子,不大,看起来很旧。
她把宋宜的手札举起来,两本放在一块儿对照着看了看,从新旧模样看,根本分不清。
真厉害。
这做旧造假的本事,绝非一般人。
太微狠狠夸了墨九娘几句,直听得墨九娘这般脸皮厚的人也有些吃不落,连连谦虚道:“哪里哪里,一般一般……”
墨十娘从后头凑过来,嗤笑道:“夸你就受着吧,除了这点破能耐,你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墨九娘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墨十娘脸上:“我让你没大没小不敬尊长!”
她手下根本没用力气,说是巴掌,更像是抚摸。墨十娘根本不在意,只挥挥手赶蚊子似的挥开她的手道:“这东西就这么放进去?真能把人勾来?”
太微翻开册子看了看,里头全是她写的字,看起来乱糟糟的,的确不像是什么能勾人的东西。
不过——要的就是这种混乱无序。
她把册子仔细放好,道:“焦玄一定会来。”
“那些弯弯扭扭的,也是字?”墨十娘问。
太微一副高深莫测模样:“是吧。”
墨十娘立刻抓到了她的尾巴:“什么叫是吧?”
太微理所当然地道:“谁认得?你不认得,焦玄也不可能认得,我写就是了,管它写的到底是什么字。”
“……”
边上仔细听着她说话的三个女人都无言以对。
话糙理不糙,她祁太微是该理直气壮。
一通折腾,夜幕落下来。
巫罗和太微写就的手札被重新锁起来沉入地下。营地拆除,痕迹抹去,就连挖开又埋上的土也小心做了伪装,让山上的一切都回归原样,只有那只巨鸟的一角,悄悄露出土面,像地上生出了一株奇怪的植物。
下山的路,走起来更快更轻松,哪怕又遇到了两场雷雨也没有打湿太微前行的脚步。
众人在山脚分别。
只有墨十娘姐妹和太微母女一起,带着宋宜的尸骨回到姜家旧宅。其余人绕个路,回头要等复国军前去寻宝的人一起汇合。
六合教旁的不多,就是金银珠宝多。
巫罗留下的宝藏,有了太微的记忆,什么厮杀等待都成了过去。一切来得太容易,让人不禁有些恍惚不安。
墨十娘就总有一种自己身在梦中的感觉。
好在夜色下的星空透着亮,身旁的人热乎乎的喘着气,让她知道全部都是真的。
晚风带着热气拂到脸上,几人加快了脚步。
姜宁已十分疲惫,但看到久别的祖宅,心里头还是不由自主地浪涌。
她上一次站在这里,已是太微出生之前的事。幼年记忆模糊不清,少女时的记忆又被困苦萦绕。
她几乎记不清宅子里的布局,太微看上去甚至比她要熟悉。
这座宅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物件,看家的老仆也不怎么用心,天一黑便去睡了。
进到门里,墨十娘姐妹摸过去转了一圈,回来便大喇喇点亮了灯。
太微正埋着头在满是灰尘的库房里翻东西,看到越来越亮的光,随口问了句:“人还活着吧?”
墨十娘走过来,没好气地拍了下她的腰:“我还能吃人不成?”
太微轻笑了声,撩开一块粘手的蜘蛛网,把个木箱子上的锁打开来,从里头取出曾经见过的小匣子。
灯光下,匣子上“寿”字模样的铜锁微微闪烁。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
太微打开小锁,取出包裹在绸子里的宋宜小像。
“这根本就是你吧!”先前山上那一眼没来得及多看,这会儿盯着小像上的人,墨十娘看得可是真真的,“年纪也差不离!”
姜宁指指画像上宋宜额间的花钿:“果然,我还记得这个。”
太微道:“宋宜身上穿的衣裳,眉间画的花钿,都不是真的。”
“何意?”三人都抬起头,齐刷刷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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