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_意迟迟【完结】(316)

  “你也是。”薛怀刃纵身上马,一抖缰绳,向城门方向去。没过多久,又有两匹马跟上他,不远不近地保持同行。

  背着弓的少年郎,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头发短短背着伞的斩厄,亦是活生生好端端的。

  太微远远看了一会,只觉风清日朗,前路一片坦途。转过天,一个车夫,一对母女,两个包袱,她们也启程了。

  车夫是她爹安排好的人手,会一直将她们送到五十里外,而后换走水路,一路南下,直到江城,再转道临平。

  出门之前,姜宁还有些惴惴不安,但真上了路,马蹄嘚嘚作响,她听着听着便忘了害怕。

  太微就坐在她的边上,她有什么可怕的?

  不过五十里的路,仍然颠得人浑身散架,中途下来歇息的时候,姜宁脸色发白,连水也喝不进去。

  太微比她稍好些,但也难受得够呛。

  这副身体又回到了没用的少年。

  但水得喝,干粮也要吃。她自己胡乱塞几口,就给边上的娘亲也往嘴里塞。

  好在路有尽头。

  熬一熬,总能熬到头。

  上了船就好些了。

  姜宁不晕船,太微也生得像她,对水上的颠簸浮动十分适应。母女俩刚在船上站定就感觉活过来了。

  没进船舱,太微留在甲板上吹风,然后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第408章 挣脱

  一如往昔,一如初见。

  “师父!”

  欢喜伴随阳光,热烈地扑下来。太微压抑着没有大喊出声,只快速吐出两个字,拔脚朝墨十娘所在的地方走去。

  轻轻环住对方的腰,太微将头从她胳膊边上挤过去,仰着脸往上看:“虽是初次见面,但我是你的弟子。”

  “……”

  被她抱住的人没吭声,熟悉的吴侬软语反而从身侧传来:“你真是我的弟子?”

  太微愣住,一惊,眼睛还看着自己抱住的人。看了又看,她终于将脑袋一转,望向右侧。

  细眉细眼的女人正笑微微地盯着她看。

  太微怔怔放开手,退后一步,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一回复国军没有派人夜探国师府寻找地图残片,也就没有“女飞贼”被国师的人抓住悬尸城门。

  师父的姐姐还活着。

  两个人生得颇像,都是细眉细眼的样子,连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很接近,不过瞧仔细了,还是可以分出不同来。

  她方才是一时欢喜,又没料到师父姐妹会一起出现,这才闹出了笑话。

  不过,这种笑话,再多来几个又有何妨?

  仿佛一口热茶下肚,浑身暖透,连胸腔里都熨帖了。

  太微深吸口气,重新挤到姐俩中间,冲右边的墨十娘道:“毕竟隔了一世未见,一时之间认错人也是说得通的吧师父?”

  说完,她又面向左侧,笑着打了招呼:“这位师父倒是真的头一回见。”

  墨十娘瞧她这样,心间竟也生出几分欢喜,抬手拍了下她的后脑勺:“这怎么也是师父了?我可没听说啊。”

  口气亦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熟稔。

  大船在江面上顺流而下,日光打碎在水面,映入太微的眼眸,将她一双眼睛照得极亮。

  她毫不客气地道:“师父又不怕多。”

  “哈哈哈哈哈!”站在左侧的女人发出一阵大笑,几乎要抱住肚子,这下子可同墨十娘是一点也不像了,“好好好,师父这种东西是不怕多的,往后你也管我叫师父就是了。”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眼角都露出了褶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也姓墨,行九,叫我墨九师父好了,省得同你这讨人嫌的师父搞混了。”

  太微从善如流,立刻喊了一声:“墨九师父!”

  墨十娘倚靠着栏杆,无语地望着这俩人,想起自己先前得到的消息,还有些不真实的头晕目眩。

  重生,记忆。

  世上真有这种奇事吗?

  她不是很愿意相信,但又不敢不信。倘若消息是真的,而他们一意孤行,那么她就会失去自己唯一的亲人。

  而且地图的事,倘若是个陷阱,倘若是祁远章背叛了复国军,那他也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吧?

  编个像样点的故事不好吗?

  说什么重生,能骗得了哪个?

  思忖间,头顶上的阳光越来越烈。

  盛夏将至了。

  墨十娘看着面前说笑的俩人,心想自家姐姐一贯同只猫儿似的,认人颇有一套,能得她欢心,想来不会是什么坏东西。

  想到这,疑虑和担忧又少了两分。

  墨十娘上前,胳膊一扬,将两个人都揽入怀中,道:“日头好晒,进去说吧。”视线一低,她对上太微的眼睛,又道,“也见见你娘。”

  太微自无不可。

  四个女人坐下来,三个年岁差不多的便撇开了太微自顾自闲话起来。

  太微托着腮坐在边上,越看,脸上笑意越大。

  一路舟车劳顿,紧赶慢赶,一行人终于到达临平。

  没去姜家的旧宅,太微领着人直接就往山上去。罗盘依旧失效,道路依然难寻,但这一回太微的精神却好了,再没有困惑和迷茫。

  时值夏日,绿意葳蕤,遍地山花烂漫。

  她走在最前头,一步迟疑也没有。

  这一路,不管是走惯的人,还是鲜少吃这种行路之苦的人,脚下都免不了生出了水泡。

  不过等到水泡磨破结痂成了茧子,一切就都好了。

  世间诸事,不外如是。

  只要熬过去,就都不要紧了。

  太微一袭劲装,靴子抬起又落下,终于来到那棵眼熟的大树下。

  许是心境不同,这棵树看起来比她记得要矮了一些,但枝叶更加繁茂,几乎遮天蔽日。

  众人停下来,暂且安营扎寨。

  墨九娘带着人去生火烧水,姜宁和墨十娘则一左一右站在太微身旁,同她一起仰头看向树梢。

  “上头有什么?”墨十娘问了句。

  太微用力拍拍粗壮的树干:“待我取下来给你们看。”说完,她白皙的手掌按着粗粝的树皮,脚下用力,三两下就往树上窜去。

  姜宁轻轻惊呼了一声。

  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原来还有这种本事。

  墨十娘仰着头也眯了眯眼睛,说是她的弟子,看身法好像的确是啊。那么,那些听起来像是话本子的事也全是真的?

  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失殆尽。

  然而这时候,爬得好好的少女忽然脚一滑。

  墨十娘顿住了:“……”

  “小心些!”姜宁喊了一句。

  太微答应一声,没事人一样继续往上爬。还得练,多练练就好了。上一回不也练出来了吗?

  她的动作渐渐利落。

  墨十娘扬声喊道:“找着没有?”

  太微立在树枝上,正弯腰找着记忆里的指环,闻言头也不抬地道:“是个小玩意儿,等……”话没说完,眼前银光一闪,太微露出微笑,伸出两指捏住指环边缘,用力一拔,“找着了!”

  不过这东西嵌得太紧,光用手拔不出来。拽了两下见没动静,太微才想起来当时薛怀刃是拿刀撬出来的。

  拔出身上带的匕首,她蹲下身,用力凿了两下。

  好半天才挖出来。

  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太微直起身,从树上一跃而下。

  枝头绿叶簌簌作响。

  阳光下,太微摊开手掌给她们看。

  一枚精巧的银白色指环安静躺在她粉白的掌心里。

  墨十娘把指环举起来对着日头仔细地看:“不像是银子。”

  太微拍拍手,笑道:“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墨十娘把手里的指环递给姜宁看:“两回都是头一次见,我还能说出两种话来不成?”

  姜宁把指环翻过来,小心擦去上头沾染的污渍,道:“上头好像刻了字。”

  太微点点头,走到她边上,指尖点了点戒环内侧:“这儿,写的什么字我也不认得,但似乎是宋宜父母的姓名。”

  “哦?”墨十娘闻言立刻也凑过来看,“那儿的字全是这副怪模样?”

  “自然不是。”太微道,“天下何其大,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怎么可能全是一个样子。”

  墨十娘点点头并不细问,只将指环抛给太微道:“既然是宋宜父母的遗物,便由你处置吧。”

  要找六合教的宝藏,就免不了要提起宋宜的事。

  祁远章没有说得太明白,但听故事的全是人精,有个三言两语就够自己拼凑的了。

  太微将指环随手套在自己的指头上,转过身就去帮着墨九娘做事。

  日光将她乌鸦鸦的长发照得发出绸缎般的光泽,只看背影,她还像是个不知世事的深闺少女。

  姜宁心里有欣慰,也有酸楚。

  午后,山上落了一场疾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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