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希想了想,男生比女生理科好,好像更像是一个人为植入的观念,甚至是,演变成了大家口中不过脑子就脱口而出的笑谈。
人们擅长将人划分三六九等,贴以标签定义,但实际情况,就拿班里的女生来说,比如她,方斯蕊,赵北棉,许应等等,理科思维都完全不输男生。
大家说这句话其实可能也没有太当回事,甚至觉得很有意思,难不成说几句,女生的理科就真的不如男生了吗?
但观念和潜意识挂钩,教育者操纵的是一个人的一生,所以出言还是谨慎一点为好,初希想到,以后杨佳优向她请教一些问题时,她也要再三思索再做回答。
在这一点上,赵锦淑从不定义她,她说她希望她顺势而为,她的本色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就去成为什么样的人。
初希把这句话转述给了杨佳优,让她不要受到别人定义的干扰,如果有困扰,可以多和乔芦,乔钟沟通,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结束补习后,乔芦开车送初希回家。
初希觉得乔芦做那么多菜已经很耽误她的时间了,她背起书包,赶紧摆摆手制止住乔芦要拿车钥匙的动作:“不用麻烦乔阿姨,我坐公交车就可以。”
乔芦不肯,一把捞起车钥匙,很坚持地说:“男生我就不送了,江楫舟那些朋友来我一个都不管,女生不一样,走吧。”
其实乔芦是很想提出让初希给江楫舟补课的,但是她又觉得不妥。
一来初希也要学习,精力上吃不消,二来,她觉得初希性格太温和了,管不住江楫舟这个逆子。
她一个火爆脾气天天骂江楫舟,他尚且都嬉皮笑脸上房揭瓦,更别提初希这样说话轻言细语的人了。
算了,作罢。
她们一起下到地下车库,初希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子点火起步的刹那,她忽地听见乔芦问:“你应该不会去别的男生家里吧?”
初希表情有些错愕,一时间没太明白乔芦说这句话的意思。
乔芦笑了笑,说到这里想了一下措辞:“嗯......你妈妈有跟你讲过吗,去再熟再信任的男生家里都要有大人在,而且必须是男生的妈妈,单爸爸不行......”
她举了个例子:“比如,如果只有江楫舟一个人,我不在家,就不要答应来。”
乔芦说得比较委婉,趁着红灯车停下来的间隙去看了一眼初希以确认她是否有听懂,轻轻地问:“要保护好自己,你应该明白吧?”
初希一瞬间理解过来,她点点头,很感激地回视一眼:“我明白。”
她胸口涌起一阵温热的酸胀,细细回味之后又泛起滚烫的震颤,这些话不仅赵锦淑给她讲过,她大姨,周彧闻的妈妈,和其他的一些女性长辈都提醒过她。
但是,这么多人里,乔芦却是第一个拿自己儿子举例的人。
乔芦之前发微信说,她问赵锦淑为什么没上大学没有恶意,初希那时候持怀疑态度,现在她相信了——在她拿江楫舟举例的这一刻。
一个母亲,竟然能剥除亲情带来的天然滤镜,单纯理性地告诫一个本与她没什么瓜葛的女生,初希在这一瞬看见了乔芦不经意间闪耀的人性魅力,像璀璨流星那样从她眼前划过,如此偶然,又充满必然——
即便今天坐在乔芦旁边的是别的女生,初希猜她也会做出这样的提醒。
橙红色的落霞在窗外飞逝,初希看向双手握着方向盘的乔芦,在这一刻在心底真正地确认,她是一个好人。
她相信,有乔芦的教育,乔钟,江楫舟,杨佳优,一定都会长成很好的人。
到初希家小区楼下的时候,初希没着急抱着书包离开,她转过身面向乔芦:“乔阿姨,我妈的纹眉店开在苑西路24号,离你家不远,如果你无聊想找我妈聊天或者吃饭,可以直接去店里找她。”
见初希冲她微微弯着眼睛,乔芦明显讶异了一瞬。
之前她提出想和初希与赵锦淑一起吃饭,初希表现出了很抵触的态度,好似不想让她和赵锦淑接触似的,可这回,她为什么又对她敞开心扉了呢?
人与人的有来有往,总发生于难以预料的不经意间。
乔芦没想通原因是什么,但无论如何,女生目光那样赤诚,乔芦能感觉到初希接纳了她,她掉转车头方向,驶离小区,迎着光发自内心地勾了勾唇。
等江楫舟补完课回到家时,初希已经离开。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打开卧室门,两尊分别姓郑和姓梁的大佛居然也在,一个坐在他卧室里的懒人椅上,一个坐在他书桌前,仿佛已经完全鸠占鹊巢,兀自扫荡着他房间里的零食。
两人见江楫舟一进来,便两眼放光地盯着他,一副气势汹汹地抄着手臂准备盘问他的样子。
他们吃着江楫舟最后一包烧烤味的薯片:“老实交代,放学后带初希哪儿了,我俩可是看着你们俩一起上了公交车。”
江楫舟一巴掌将郑一柄拍起来,自个儿往懒人椅上一坐,模样无比坦荡:“顺路一起回家而已。”
郑一柄嗤笑:“我知道她家住哪儿,顺个鬼,少骗我。”
梁学熙采访江楫舟:“你俩目前什么进展,说来听听。”
后者报复似的一把把薯片从梁学熙手里薅过来,打开一看,居然被吃到只剩了几个零碎的渣,他气得一把扔进了垃圾桶:“没有进展,也不想有进展。”
郑一柄整张脸笑嘻嘻地凑到江楫舟面前:“欸不对啊,我怎么记得之前有个人说,遇到喜欢的人要昭告全世界,大胆示爱来着,怎么真遇到了还怂了?”
什么“喜欢”,什么“示爱”,这些字眼江楫舟听得心惊胆战,他看了眼门外:“你小声点。”
在敌营里也敢这么嚣张,看来他们每次来乔芦都对他们太客气太温柔了,他们不清楚乔芦的战斗力,听见了非扒了他们三个的皮倒挂着放血不可。
江楫舟懒得和他们多说,忿忿地打开手机:“打不打,不打就滚。”
他瘫在椅子上不免思考起来,初显苗头就被他们这么拿捏,要是来真的以后还得了。
看来要加速进展了,这一次,江楫舟壮士断腕般地想,新的一周,他一定要远离初希。
上一周的失误只是彩排,是演练,是故意犯错吸取错题经验,为的都是新的一周去冲锋陷阵,总之,只会成功,不会失败!
气势汹汹“冲锋陷阵”的这周一下午,比成功更先到来的是卫亨运找他去办公室的消息。
之前卫亨运读了江楫舟寒假里写的作文,特意把江楫舟叫到办公室里问了一嘴,话里话外怀疑他是抄的,尤其是借月亮写情感的那篇,兼具文学和思辨性,细腻地像是女性的手笔。
江楫舟被怀疑抄袭,却丝毫没有气急败坏。
相反,他在心里认为这是至高无上的夸奖,甚至都美滋滋地压不住嘴角,江楫舟啊江楫舟,你的语文果然是好起来了。
今天卫亨运前脚刚收齐作文本,后脚就又找他,江楫舟进办公室脚步都有些飘飘然,不免有些得意地想,怎么,又要来夸奖他了吗?
他特意舒展了脊背,昂了昂脑袋,往卫亨运面前一站,来吧,他准备好了!
因为乔芦经常骂他,江楫舟平时能听见的夸奖不多,他想,最好天花乱坠,舌灿莲花一点,让他好好过过瘾。
在他洗耳恭听的表情中,只见卫亨运额头两道竖线各皱巴地能夹死一只蚊子和苍蝇,他拿手指敲了敲他的本子,怏怏不悦道:“你看看你写的什么,这就是你的作文?还有,初希是招你还是惹你了,看起来你很跟她过不去?”
怎么跟他想象的不一样,泼天的夸奖呢?
江楫舟先是莫名其妙,目光循着卫亨运的视线落在自己笔记本上的刹那,因为对封面的灰蓝颜色有些陌生,让他脑海中率先产生了一个“什么鬼这根本就不是我的作文本”的疑惑想法。
江楫舟松了一口气,刚想说卫亨运找错人了,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完蛋我该不会是交错了本子吧”的可能性取代。
江楫舟回忆了一下,瞬间僵在了原地。
哦,果然是交错了,他的作文本是这套同系列笔记本里的棕色,没记错的话,这个灰蓝色本子是前段时间新拆的,每日用来打卡远离初希的记录。
打卡远离初希的记录?!
整个世界连同他的大脑皮层都在此刻停止运转了。
江楫舟视线从笔记本上机械地移到卫亨运脸上,这一次,卫亨运额头上的皱纹不仅能夹死一只蚊子和一只苍蝇,还能夹死他江楫舟。
更要命的是,江楫舟忽然发现,初希居然也在办公室,此刻她就站在对面谭嵘山办公桌旁边问一道数学题。
因为卫亨运提到了初希的名字,果然吸引了她充满疑惑的目光,愣愣地朝这边望来,连将要继续的话都断在了尾音处。
江楫舟五雷轰顶,只见卫亨运手指摸索着他的作文本,仿佛想研究下他写的究竟是什么神秘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