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希正要开口,忽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音。
赵北棉站在过道边,夺走江楫舟手里正在转的属于她的笔,蹙眉瞪他:“你坐我位置干什么,起开。”
一句话猛地惊醒了江楫舟。
他回过神,对啊,他怎么坐在赵北棉的位置——初希旁边啊,他不是今早起床就默念了十遍要远离她的吗?
老年痴呆吧你江楫舟,他唰一下站起来,回到了自己座位。
他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那个记录用的灰蓝色笔记本,看向昨晚写的那句“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似乎是没做到。
算了,江楫舟想,今天是个意外,是乔芦非要他把书给她,他不想和她说话也得说话。
这不怪他,对吧?
江楫舟把那句话划掉,他决定了,今天不算数,从明天开始。
周二,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因为分了科,现下的课程只有语数外物理化,早读课结束后,第一节是生物课。
初希拿出浅绿色封皮的生物课本,不免觉得有些激动。
这个寒假,她的重心反而没有放在数学物理上,而是学了不少生物必修二,遗传与进化。
她一开始只是无聊随手翻开了借来的课本,却在发现本书讲述的内容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这本书不像是一本应试教育的教科书,而是一部百年科学发展史,或者百科全书,初希看见,有限寿命的人类在无穷尽的时间里接力求索,只为探寻生命的真相。
她觉得,编者一定是个智慧博学又克制理性的人,连每一章节的导言也写得既冷静又充满神秘感,勾起人的探索欲,他循循善诱,说:来,来跟我一起看看生命的奥秘。
初希翻开这本书,从孟德尔的豌豆杂交实验开始,遗传因子就调皮地初见苗头,为了讲清楚基因的真身,引入了摩尔根的果蝇杂交实验,证实了基因在染色体上,可基因仍然神秘,它到底是什么呢?最终,科学家们推翻前人认为遗传物质是蛋白质的观点,揭开了神秘面纱,证实了DNA才是主要的遗传物质.....
变异,杂交,进化,编者偶尔狡黠地反问,偶尔又娓娓道来,但他逻辑严密,深入浅出,一环扣一环地将科学家们百年的探索之旅融为一本薄薄的必修二,呈到大家面前。
因此,初希不费吹灰之力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时,她一边为几乎所有生物都共用一套遗传密码而震颤,又一边生出一股拨动心弦的感动:学习,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啊。
她想,等以后长大,人生没有考试了,她一定要酣畅淋漓地学各种感兴趣的东西。
她想学就学,想学到什么程度就学到什么程度,有精神了就仔仔细细地学,困了倦了就懒懒散散囫囵吞枣地学,她至今还没有体验过没有考试的学习,想想就觉得爽到拍巴掌。
她还记着,这本必修二开篇从和杨焕明教授的一次访谈开始,他说:世界上最美最美的就是生命。
是啊,初希也觉得如此,生命真美好。
她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仅仅是心脏的跳动,就会让她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感动。初希想,自己还是太感性了,但她又很喜欢自己的感性,喜欢内心发生震颤的时刻,让她感觉到生命的鲜活。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套很精美的生命程序,无数个偶然性的叠加,碰撞出了每个人体内的一套基因。
独一无二,却又在无垠的时间长河里转瞬即逝——是的,转瞬即逝,初希脑海里立马想到的却是这一点。
于是,她又无法不生出一股“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叹息。
可能面对生命,她既觉得敬畏,又仍然避免不了潜意识里的悲观。
不过再想下去又要飘在空中了,她总是这样,是个太容易不着地的人,她需要一些切实具体的行动把自己拽回地面。
初希把这些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翻开了课本,跟上生物老师的节奏。
新学期大课间还没安排跑操,谭嵘山召集班长和所有课代表去办公室开个十分钟的小会,无外乎关于这学期的安排等等。
结束后,她刚出办办公室门,就见江楫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突然在她面前一伸手,他合拢的五指唰一下张开,还自己配了个“哗”的音,吓她一跳。
初希条件反射闭了眼。
她慢慢从眼睫的缝隙里看出去,穿校服的男生身高腿长,抱着一颗球倒退着走在走廊上,一脸得逞的笑意,他校服拉链拉到顶,银色拉头吊在空中,跟他的笑一样,在日光下晃晃悠悠的。
可忽然他表情一滞,像是想起什么,或者见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浑身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他火速收了表情和动作,一个转身拽着梁学熙快步往楼下跑了。
初希明白过来,原来是在等梁学熙去打篮球。
此刻,百米冲刺般跑到篮球场的江楫舟还吁吁地喘着气,他随手将篮球一撂,整个人已经不想打篮球了,他只想打自己。
怎么一看见她又给忘了要远离她的,还故意等她从办公室里出来找准时机骚扰她,江楫舟你是不是很闲?
回到教室之后,他沉默地划掉那句“周二,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很遗憾,今天又没成功,但没关系,明天他一定重新做人。
周三,远离初希的第一天。
今天是初希值日,她比以往来的要早了些。
大家都不喜欢用黑板擦擦黑板,粉尘会飞得到处都是,一天下来,大家桌面和脑袋上都会覆盖上白色的一层粉笔灰,而且黑板擦也擦不太干净,大家更偏好用湿毛巾。
初希从卫生间去洗了毛巾,第一遍先擦了走廊处的两扇玻璃。
她这个角度,正好看见教室里,谭念和她的新同桌聊得正开心,最近看她俩也偶尔一起走。
她不知道谭念和方斯蕊怎么了,但她能敏锐地感觉到,她们好像不怎么来往了,见面也几乎不打招呼或者说话。
女生之间的友情就是这样,越是雷声大的吵架,反而是会立马和好的象征,真正的闹掰是悄无声息的,是默认的,各自成了两条不再交汇的平行线。
初希收回目光,又去了一趟卫生间,洗好后拧干毛巾准备擦黑板。
江楫舟哼着歌到了教室。
他一进后门,就看见初希拿着毛巾站在讲台上,目光往黑板左上角的“今日值日”下写的名字一看,哦,是初希。
看样子,她好像要准备擦黑板,而且身高好像还是不太够擦最顶部,江楫舟立马提醒自己,千万要时刻记得他的任务,不能一不小心忘掉了顺手去帮了她。
这个时候,江楫舟忽然发现,她的校服右下摆处贴了一个浅蓝色的正方形便利贴,还微微地翘起了一角。
这是干什么,给衣服打补丁吗?
还是不小心贴上的?
或者是已经学习走火入魔到要把公式或者笔记贴在身上方便随手复习?
算了,管她呢,江楫舟走到位置放下书包,低下眼睛不去看她。
他忍住了,yes!
江楫舟你果然自律。
忽然,他余光发现,在初希踮脚去擦最高处的字迹时,接水的梁学熙注意到这一幕,他放在水杯走到她身边,跟初希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他拿过她手里的湿毛巾,抬高手臂擦黑板,初希站在旁边,边搓了搓自己手指上的边水跟他说“谢谢。”
江楫舟猛地一抬眼,梁学熙你.......
你有手了不起,会擦黑板了不起,长得高了不起?
有183么?
江楫舟觉得不高兴,他很烦,身体里有一股气,还有酸酸的液体在微微晃荡,让他有点没法呼吸。
他烦得将书包里的书全部乱七八糟地倒出来,他想,最好把胃里的酸水也全倒出来,腐蚀掉梁学熙这个拈花惹草的中央空调。
江楫舟睨了一眼讲台上的人,狠狠地将自己桌面的书往梁学熙的桌面挪了挪,狠狠霸占他的空间。
见梁学熙帮初希擦完黑板,回到位置刚要坐下,江楫舟就当着他面,伸腿把他凳子往自己方向一勾,后背靠墙直愣愣地盯着他。
梁学熙抬眼:“干嘛?”
江楫舟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看你不爽。”
梁学熙莫名其妙,将凳子拉回原位置:“我惹你了?”
“中央空调这辈子是不会善终的。”江楫舟抬着下巴冲他宣布,“今天暂时不想跟你说话。”
他气了一节早读课,跟课本大眼对小眼,一个字都没背进去,直到语文小组组长来催他,全组只有他一个人还没背《赤壁赋》。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江楫舟试图心里的烦躁熨平,将语文书竖着一立,逼自己开始读“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他读着读着,不小心又沿着书页顶端的水平线觑去一眼,他看见女生读书的侧脸,干干净净印着水痕的黑板,挂在架子上的湿毛巾,不出意外下节课粉笔字又会写满整个黑板,然后旁边这个中央空调可能又会到处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