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起来洗漱了一番,一前一后出了门。
临出门,蒲桉问:“再想想还要带什么东西,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住了。”
济柔顺手就把玄关上的鸭子拿起来塞进包里,出门时没头没脑对蒲桉说:“做好准备。”
做哪门子准备她不细说。
下了楼,楼下站着几个早起的邻居正说话,济柔挨个喊了一遍,“金奶奶,周爷爷,秦阿姨”,一打听才知道是隔壁栋的四眼的爷爷去世了,就是那位养昙花的王爷爷,也不知道远在美国的四眼会不会回来。
济柔记得这爷爷的眉毛长长地耷拉下来,她小时候总觉得他像武侠片里的大侠,总觉得他在哪里藏了一把宝剑。
可惜她再也见不到他了,也见不到昙花开了。
楼下的邻居都看见了跟在她后头的蒲桉,一双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把人从头到脚照一遍,大清早从济柔家走出来的男人,这里面的故事就多了。
济柔指着蒲桉说:“这是我男朋友,你们叫他小蒲就行,就蒲松龄那个蒲。”
秦阿姨笑得眼角开了花,拉着济柔问了又问,几个人围着他们,七嘴八舌把蒲桉的身份事无巨细问了个遍。
蒲桉笑着,脸色在黑大衣的衬托下白得像雪一样,楼下的金奶奶不停感叹:“你们看看,小猴找的这男朋友多好看,白得咧。”
他耐心地回答着七嘴八舌的问题,逗得老头老太太开心得很,开口一个小蒲,闭口一个小蒲地叫着。
十二月的天气冻手了,济柔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蒲桉,第一次发现这人并不像她以为的避世,他应付起这群人游刃有余,看似他老实地回答着每个问题,大部分都在敷衍,只有他愿意回答的才会老实回答,但在别人看来他又真诚又亲切,嘴里没有一句虚的。
他们在一声声的“再来玩啊”的挽留声里脱了身,经过摆满花圈的隔壁栋,又遇着更多的熟人,济柔不停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好不容易走到小区门口,她松了一口气,挎起蒲桉的胳膊,说:“这下好了,整个小区认识我的人都知道你了。不光认识你了,还知道你留在我家过夜了,这下我的名声彻底坏了。”
她仰着头去看蒲桉,见他抿着嘴在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这时候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在发光。
她推了他一下,问:“笑什么?像傻子一样。”
蒲桉斜睨了她一眼,笑着说:“哪里来的母老虎,连笑也不许自己爷们笑,下回我再遇见他们,好好跟他们说说,问问‘你们这邻居怎么养出来的,忒霸道了’。”
济柔说他:“你这人一点都不单纯,心眼还多。”
“我几时说过自己缺心眼?是你傻,你不想想我从前是干什么的?我要是跟你一样,早就被人吃的骨头渣滓都不剩了,还能等到如今让你见着?”
两人沿着小区外面的梧桐大道慢慢走远了,初升的阳光驱散了雾气,把树叶和树下的人染成金黄色。
第81章 冬至夜一
没过几日到了冬至,天就正经开始冷了。
冬至那天一大早,济柔和蒲桉两人一起去周老虎店铺外面排队买冬酿酒。
往年这是奶奶的活,她总是早早起来约着一群老姐妹去排队,如今她走了,从前一直看不上这传统的济柔自觉把这传统捡了起来。
他们到的时候,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太阳刚出来,店铺外头排队的人已经排出去几十米远,一张张脸被初升的太阳照得金黄。
这家老店开在韵城老街上,正好在高高的石拱桥得胜桥桥头上,门前枕着河,房子是一层高的木头房子,不知道有多少年头了,店里卖一些韵城传统的糕团,几个大节门前总是排着长队。
冬至在韵城是个大日子,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冬至夜在韵城像大年夜一样,要阖家团聚。
头天晚上,蒲桉在卧室隔壁的小书房待了一会儿,回卧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水墨画,上头画着枝干遒劲的一株梅花。
济柔问他:“你画梅花干什么?”
蒲桉从她旁边走过去,把那画放在她跟前,说:“你们这时代真是把什么规矩都丢光了。你仔细看看这画有什么特别之处?这图上一共九朵花,你再看看每朵花有几个花瓣?”
济柔认真数了数,说:“九个。”
“明天就是数九的第一天,九九八十一天后,冬天就过去了,春天就来了,这叫九九消冬图。从明天开始,每天拿墨水涂一个花瓣,等把每个花瓣涂完了,春天就来了。我把笔和图放在书桌那,以后你一天涂一回,负责消冬,好不好?”
他拿起沾了红色颜料的毛笔递给济柔,帮她调整握笔的姿势,最后索性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缓缓将笔落在花瓣上,落下后又把笔一顿,那花瓣就红艳艳地了,好像立刻有香气飘出来。
两人交叠的影子落在白色的宣纸上。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济柔闻见蒲桉身上的气息,他的体温包裹着她,她觉得身上的毛孔因为舒畅都张开了口。
她扭头,嘴巴碰到了蒲桉的下巴,她索性贴着他的皮肤,声音含在嘴里,娇声娇气说:“我才不涂,要涂咱们一起涂。”
蒲桉将笔放下,捧着她的脑袋,没有不答应的。
一阵北风吹来,排队的人都缩起了脖子,蒲桉回头看看济柔,把她身上的米色大衣扣上,帮着把她的领子掖了掖。
济柔靠在他身上,把手插进他大衣的口袋里。
他身上一股好闻的香气。
“你们那时候也来这里买酒吗?”她问蒲桉。
“不必,家里的下人早早就会把酒酿好,不需要来外面买,不过我母亲可能会来买些糕点。每次我跟着来,她会给我买一碗桂花糖粥,给我包一锥子的花生糖拿手里。”
济柔把头靠在他胳膊上,说:“等一会儿,我也给你买桂花糖粥和一包花生糖。”
蒲桉轻声笑起来,说:“好。”
她总像猫一样,出其不意就会在他心上挠一下,尽管大部分时候总是炸毛。
队伍往前挪了挪,他们跟着往前走,几个游客嘻嘻哈哈地从队伍旁边经过,蒲桉把济柔往里拽了拽。
他在济柔耳朵边上轻声跟她说:“你看那座桥,从前我们每次从桥的西边过来,我们坐轿子,我每次迫不及待,总是掀着布帘子等着,看见这坐桥就知道到地方了,一定要跳下来一口气跑下来,一头钻进店里去。”
济柔看见他眼睛望着前面的桥,魂好像走远了,知道他是伤怀了。
她捡些闲话跟他说:“我要是能碰见小时候的你就好了,我真想看看你那时候是什么样的。”
蒲桉说不,“还是别让我看见你,我从小就是个呆板的人,一向不喜欢跳脱的人,尤其是没有规矩的小姑娘,真要碰见了,把你惹恼了,厌烦了你,那可怎么办?”
济柔嘿嘿笑起来,又问他:“你妈妈为什么总是带你来,怎么不带你大哥和三弟呢?”
“我母亲嫌弃他们出了门不好看管,二来,他们自己也不乐意出来,嫌束手束脚,他们也不爱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他说着,眼睛在店铺外面的墙角找了一下,指着门口的一块墙面说:“这地方应该是翻新过了,从前的痕迹没有了,不然你就能看见进门的右手边有一块砖被砸掉了一块,那是我三弟当时跟别家的小孩一起顽皮砸的,当时我们正在店里吃糖粥,我母亲知道后连连给掌柜的赔礼,还要赔银子,掌柜的看我母亲是老主顾,就没收钱,只是训斥了我三弟和那个孩子几句。”
济柔踱着冻麻的脚。
蒲桉扭头看她,见她脸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嘴唇没有了往日的红润透着一股青色,他四处看了看,吩咐道:“你去旁边那家吃点心的店里坐着等,轮到了我叫你。”
济柔缩着脖子摇头,往他身边蹭了蹭。
他犹豫了一下,张开胳膊把她结结实实抱在怀里,像堵铜墙铁壁把她护在里面,拿自己的体温帮她取暖。
济柔因为突然的温暖,打了个哆嗦,低声问他:“怎么不怕有伤风化了?”
他一直很在意这个,出门正经得很。
蒲桉摇头,“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规矩始终只是规矩,什么都没有人重要。”
河面上的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几片残留的柳叶晃晃悠悠从树上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他们进了店,各样糕点捡了一些买,糖粥也只能打包,付钱的时候,济柔正弯腰看柜台边的一盒蝴蝶酥,蒲桉轻轻掰过她的脑袋,朝着收银台,轻声提醒她:“付钱”。
收银的老阿姨从耷拉的眼皮下看了他一眼。
济柔拿起手机把钱付了,一共一百七十来块钱。
那阿姨又盯着济柔看了两眼,大约是恨铁不成钢,替她打抱不平。
两人拎着袋子坦然地出了门,一点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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