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多看了这画几眼,就全都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她的心思有什么能瞒得过他呢?他什么都知道,但是躲着她,这让他罪加一等。
济柔心里一股火起。
她说:“不用了,我收您的礼物名不正言不顺,而且这礼物太贵重了,于情于理也不合适。谢谢您。”
蒲桉举着那几十斤重的板子,拿着也不是举着也不是,她一句话一个眼神总是让他觉得自己很笨拙,他仿佛回到了自己十来岁的时候。
他把那板子放下,放得急了,板子发出“啪”的一声,他觉得自己笨拙到一定地步了。
他的目光落在济柔的脖颈上,她穿了一件V字领T恤,细长的脖子露在外面。
“你更喜欢黄金,是吗?”他幽幽地问。
济柔回:“是啊,太贵重的东西我也用不起。”
说到这个,她想起来了,她说:“还有一件事,上次我从您这买的玉牌,送我奶奶那个,本来说好每个月还您钱,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不合适,我也不知道多少钱,我凑了三十万先还您,您看看够不够?”
蒲桉盯着济柔,脸上像被人突然打了一拳,瞬间露出混合着惊诧和痛疼的表情,慢慢地他那异常白皙疏离的脸上出现了受伤的表情,又有种强撑着的倔强。
他盯着济柔,不说话,逼得她抬头看他,他就那么看着,那样子仿佛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忍心。
人对着自己的心爱之物,目光很难坚硬。
济柔先把目光移开。
“你哪来的钱?”蒲桉问道。
“你别管。”济柔小声说。
“可以拿别人的钱不能拿我的,是吗?别人的钱比我的好拿吗?”
济柔没接话,说:“我转给你,你给我个账号。”
蒲桉回她:“我没有账户,”又说:“我这屋子里有不少钱,你看见了,我不差那几十万,你把钱还给人家,不要拿别人的钱。我不要你还,出了这个门,这笔帐一笔勾销。济柔。”他轻轻叫她,“你该知道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他不说,语气像是在叹息。
那天走的时候,济柔把那尊卧佛仔仔细细每个细节都拍了一遍,佛身上的衣服像被风吹着在飘扬,木头雕出了丝绸的质感,佛的眼睛半睁半闭,盯着多看两眼,会担心他下一秒突然睁开眼睛,他仿佛是活的。
济柔手里拿着相机,跟蒲桉说:“我想拍几张您手部的特写,可以吗?”
这是第一天来的时候,他就答应了的。
蒲桉问她:“为什么要拍我的手?”
“工匠的手是工匠的灵魂,我觉得手对匠人来说很重要。”
她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蒲桉没再说什么,按济柔的要求把手摆在工作台上,补光灯打在上面,那手显得比平时更白一些,修长,有力,骨骼分明。
“两个手靠近一些,放松,不要太僵硬,”济柔指挥他。
他望着济柔。
济柔伸手过去,握着他的手背,教他放松。
两人的手碰到一起,像有电流一样,烫得两人都抖了一下。
济柔又捏着他的手指帮他摆造型,拇指往里收一点,食指往外打开一些,手背抬起来一些。
蒲桉任由她摆布,她的脑袋拱来拱去,她头发里的香气若有似无飘过来。
“济柔,”在某个他觉得心都融化了的瞬间,他出声叫道。
“嗯。”
“你要想清楚,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要意气用事,我做任何事之前一定会花时间把方方面面都想清楚。”
济柔敷衍地答应了一声,手里的快门没有停,说:“我和您不一样,我要做的事就会马上做,如果觉得不行,我就及时止损。”
蒲桉看看她,默默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照片拍完了,济柔忙着收灯光和三脚架,手脚麻利。
蒲桉在一旁看着,问:“以后不来了?”
“应该没什么机会来了,”她说着把三脚架的伸缩杆“啪啪”按回去,又添了一句,“祝您创作顺利,蒲先生,以后有机会再见。”
“就算以后有机会你也会尽量避免和我碰面的,是不是?”他问,语气笃定。
济柔心头钝钝地痛了一下,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默认了。
“济柔,到底因为什么?是别人那些话,还是你······”
济柔不说话,他又轻声说:“还是因为我做得不好?”
“我先回去了,”济柔打断他,声音轻快,肩扛手提拎了一堆的包。
蒲桉伸手来接,她笑着退了两步,说:“没事,拿得了,我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拎过来的。”
她快步往外走,蒲桉在后面跟着,她跨出正厅,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说:“蒲先生不用送了,谢谢您,再见了。”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脸照得闪闪发光。
蒲桉站在幽暗的屋里,看着阳光下的她。
大门发出合上的声音,她走了。
***
济柔并不关心商业新闻,有一天,何佳谟给她发了条新闻,说的是国内的某个创业者获得了一笔一千万美金的投资,新闻洋洋洒洒分析了这个创业项目的创新点和商业价值在哪里。
何佳谟问:“这是你姐和她男朋友的项目吗?”
济柔不敢确定,觉得有点像,她对于敬柔和男朋友的项目只知道个大概,具体也不了解。
她不敢去问敬柔,如果不是,是竞品,怕给她添堵。
晚上她就接到了敬柔的电话。
敬柔喊了一声,“小猴”,就哭了,哭得完全说不了话,是那种解脱和松了一口气的哭,济柔听了就懂了,先是陪着掉眼泪,后来跟着一起哭出声。
敬柔的两年,她男朋友的三年,都在这哭声里。
“小猴,我好想奶奶在这里,”敬柔抽抽搭搭说,哭得喘不过气来,“我好想爸爸能看见今天。”
济柔抽屉里有一把奶奶留下来的牛角梳,她从抽屉里把梳子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好像奶奶和她们在一起。
“小猴,你给我的那些钱,我可以还你了,我给你买辆车吧。”
济柔说不用,“我用不到车,也养不起,之前的钱我没具体算过,肯定不超过十万,不用给我这么多。”
敬柔不同意,“不是这样算的,还有奶奶塞给我的钱,我也一并给你,她最喜欢你,把钱给你,她一定很高兴。”
济柔握紧手里的梳子,梳齿扎进她手心钝钝地痛。
“姐姐,奶奶并没有最喜欢我,她一直惦记着你。”济柔说。
敬柔听了想笑,高亢地笑了一声又开始哭,笑声里夹着着哭声,又哭又笑。
“小猴,你还是小时候那样,永远是那个在窗口念咒语的傻子。奶奶喜欢你是你应得的,我替我自己、爸爸和妈妈跟你道歉,尤其是我,我本来应该照顾你的,结果处处任性,让你照顾我。我上高中那时候开始,心理问题很严重,严重到我天天想去楼顶,为了救自己,我不停地换男朋友,只有在他们面前,看他们为我神魂颠倒,我才能找到一点活着的意义,后来研究生的时候我遇见了阿温,他骂我说‘你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要实在活不下去就不要活了,谁活得容易’,从那时候开始,我才开始醒过来。小猴,这么多年不管我做了什么不懂事的事,你永远是站在窗口为我念咒语的妹妹,我永远是站在你身后的姐姐。”
人生有这么多的阴差阳错,也许敬柔永远不知道她曾经干了什么,又怎么影响了两个人的一生。
济柔的银行卡第二天就收到了三十万,她把其中的二十万还给了何佳谟,心头松了一口气,又给蒲桉发了一条消息,问他:钱怎么给您呢?
始终没有收到回信。
那个周六,何佳谟约了小全和小墨还有济柔去旁边的体育馆打羽毛球。
何佳谟当和事佬,想把济柔和小墨之间的别扭消除一下。
他们几个人五六年级的时候一起上过校外的羽毛球兴趣班,水平都差不多,都有点基础。
济柔这天超水平发挥,一记记扣球,直冲着小墨的脸面来,把小墨杀得气喘如牛。
其他两人不敢吭声。
打到最后,她身上的汗像下雨一样,脸红得像番茄。
何佳谟眼睛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小全晚上要去喝喜酒,打完球就跑了,小墨也跟着走了。
济柔和何佳谟一起回家,在家门口看见一个快递,巴掌大的纸盒子,她捡起来放在玄关上。
她身上都是汗,跟何佳谟说:“我得先洗澡,你也先回家洗洗去吧,一会儿再说怎么吃饭。”
第26章 空无一人的园子
何佳谟看着她,一动不动,济柔脸上运动后的红晕还没褪去,她穿了一条短裤,露着两条健康匀称的长腿,她这样子让他想起从前,那时候她总像只猴子,有燃烧不完的热情,生命力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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