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柔不吭声坐回驾驶座上,蒲桉绕了一圈坐回副驾上。
“你们这些人,”济柔说,“为什么开车对你们来说如此简单呢?我想不明白。你说你不会开车,看了几眼就敢倒车又回正?我这个练了很久的人要找你这个不会开车的求助。我感觉不太好。”
蒲桉没接她的话,过一会儿才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有擅长的就有不擅长的,较这个劲干什么?我是靠手吃饭的,善观察,动手动力强一些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拿这个为难自己没道理。”
济柔正想说话,她的电话响了,她按了免提。
“佳谟哥。”
“小猕,你找到地方了吗?”何佳谟问她,“我听你妈说你开车去的,那地方路不好走,你把车停在外面,走一段,我担心你这车技开不进去。听见了吗?”
济柔敷衍他:“知道,知道,你帮我跟老板确认过预约了吗?不要像上次来的时候,没给我们留位置。”
“刚刚确认过了,给你留着位呢。回来你跟我说一声,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摘枇杷?”
“我开车呢,下午回去再说。”
何佳谟叮嘱她好好开车,把电话挂了。
济柔看看导航,应该就在附近了。
“他为什么叫你小猕?”蒲桉问。
济柔的心思全放在开车上,没多想,随口说:“他喜欢这么叫,从小就这么叫。”
蒲桉“噢”了一声,声调拉得很长,像是随口问的。
拐了两个弯,前面出现了几幢房子,到这里,济柔就有印象了。
那些都是农家乐,看见他们的车过来,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个人,不停地挥手招呼他们去自己店里,直到被车抛到脑后了,他还在挥手。
济柔两人停好车,被饭店老板领着坐到二楼的露台上。
那露台面朝着潋滟的枫湖,视野开阔,望过去,水天交接在一起,阳光似乎都比别的地方清透一些。
第17章 该是你的东西一定会是你的
老板来点菜,递过来一张菜单,都是时令的蔬菜和湖鲜,济柔随便点了几个,让老板看着上,她问蒲桉:“您有什么忌口吗?”
蒲桉说他都可以。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很热情,跟他们聊天,说他老婆家在韵城东面有茶园,每年都有头茬的碧螺春,在别的地方买也买不到的,他都留着,招待他店里跟他投缘的客人。
济柔他们点完菜,他就非要送他们一壶碧螺春,憨厚的脸上笑得真诚,非常会做生意。
老板亲自把泡好的茶端上来,仔细地倒在两个白瓷茶盅里,那茶汤又黄又绿,清澈干净。
济柔对茶叶一窍不通,端起来尝了尝,只闻见一阵特别的香气,别的口感什么一概不懂,她
只笑不吭声。
蒲桉端起茶杯呷了两口,夸赞说是好茶,“有花香,茶叶翠绿,茶汤清澈。”
说得老板一张晒得黢黑的脸笑开了花,非要额外送他们一盘蚕豆。
他走后,蒲桉再没有碰那杯茶。
济柔摘了脸上的墨镜,小声问他:“这茶叶有没有他说的那么好?”
她这天化了妆,本来就长的眼睫毛像把扇子一样,扇得人要感冒,没开口眼睛里先有了意趣,所谓会说话的眼睛。
蒲桉也小声回她:“我刚刚说的话没有半句是假的,但我没说的是,这茶口感带酸,茶叶松散,不见绒毛,要么是陈茶要么是制茶工艺不过关。”
济柔听了,端起面前的茶杯看了看,又喝了一口,什么也没品出来。
天气实在好,他们说起这季节韵城的时令。
蒲桉问:“你明天摘枇杷去?”
济柔说不知道,到时候看情况,她突然意会,蒲桉不会随便问她要不要去摘枇杷,一定有原因的,她自以为聪明,连忙问:“蒲先生,您爱吃韵城的枇杷吗?要是喜欢,我去的时候给您带一些回来。”
蒲桉看了她几眼,说:“不用,我想吃可以自己买也可以自己去摘。”
他那眼神沉甸甸地,济柔心头一跳,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意思是她越界了?
春天的风熏得游人醉,湖面宽阔让人心胸舒展,对面的人沉稳得像座山一样,济柔觉得很安全,她开口说:“蒲先生,我想给您讲一个故事。”
蒲桉说好,“你讲,”他的眼睛像一张温柔的网,让人跌进去,好像济柔说什么他都愿意听着。
“有一户人家里有两个女儿,姐姐什么都好,像太阳一样耀眼,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大家都惯着她。妹妹是个普通人,按部就班上学,墨守成规生活,她有一个发小,他们关系很好很好,大学的时候自然而然谈起恋爱,突然有一天妹妹的男朋友说,我有件事要向你坦白,不然我觉得对不起你。那年暑假,在你家,你姐姐不知道哪里来的兴头,见了我就逗我,总是在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冲我眨眼,有几回扯着我的衣服说,这是什么衣服啊?还总叫着我的名字,让我帮她去买冰棍。我知道她在耍我玩,我也知道我不可能喜欢她这样的人,我打心底看不上这种性格的人,但是我总是梦见她,总是想见到她,我觉得自己扭曲了,很痛苦,也觉得对不起你。”
济柔说到这里停了,没再往下说。
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婆端来了一盘虾和一盘银鱼炒鸡蛋。
她下楼走了,露台跟着她沉重的脚步声震动。
“后来呢?”蒲桉问,“那妹妹听了什么想法?”
济柔看着镜面一样的湖面,说:“分手了,当场立刻分手,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她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她可以不在乎父母的偏爱,不在乎姐姐比她漂亮,不在乎把自己的零花钱分给姐姐,什么她都无所谓,但是唯独感情不行,这是必须绝对属于她的东西,是哪怕这个世界毁灭了都必须坚定的东西,不能连这个也要捡姐姐剩下的。”
“然后呢?”蒲桉问。
“好几年过去了,她慢慢长大了,见过更多的人和事,那个男生也一直没有放弃,这个妹妹有时候会怀疑当年的决定是不是对的,人一时的心猿意马是不是真的十恶不赦?那个男生绝对的坦诚和他们这么多年的默契是不是一文不值?这个男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也许再也找不到更默契的人。蒲先生,您觉得爱情是不是真的不能容得下一粒沙?”
“这个问题,我·····现在来回答不公平也不客观,我就不说了。人只能跟随自己的想法来。这个妹妹觉得委屈没什么不对,她可以在一百件事上不在意,她也可以在单独某件事上特别在意,这是她的权利,她的感受也不需要别人理解。但是和男朋友的关系,和姐姐的关系,这是两个问题,要分开想清楚,是因为这个男的心猿意马不能接受,还是因为这个男的心猿意马的对象是姐姐不能接受,这个要搞清楚,不能混为一谈。”
济柔正要说话,他抬手制止她,温柔地说:“你说姐姐像太阳一样耀眼,我不觉得妹妹不耀眼就是普通,太阳有太阳的好,月亮也有月亮的可爱,有时候像月亮一样温润的人更有力量,让人更舒服,太阳太猛烈容易把人灼伤。”
这是济柔听过的最温柔的话。
蒲桉把筷子拆出来递给她,济柔伸手接过,问他:“这事您有什么建议?”
“你问我的意见?”蒲桉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建议她朝前走。”
济柔听了不说话。
蒲桉见她一直垂着脑袋,筷子在一只虾上捣来捣去,说了一句:“该你的东西,兜兜转转一定还是你的,交给时间,不要浪费太多心力在纠结上。”
他说话总有种温柔的笃定,像春天的细雨一样一下就能沁入人的心里去,济柔相信他说的是对的。
湖面上有带发电机的渔船开过,机器的“轰隆轰隆”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饭吃到一半,湖上起风了,露台比别的地方高,风尤其大,刮得济柔的遮阳帽都戴不住,人也坐不住了,他们草草吃了几口起身下楼。
露台下去要走一段长长的木头楼梯,那楼梯的台阶之间是悬空的,风从下面刮过来尤其地猛烈。
济柔穿了一条连衣裙,人刚踏上那台阶,风“呼”地一声把她的裙子掀起来,她惊叫着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压着裙子往后躲,慌得手忙脚乱。
下面院子里还有几桌客人,听到动静都仰着头望着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
济柔正进退不能,蒲桉迅速地往前站了一步把她挡在身后,又伸手接过她手里抓着的遮阳帽,吩咐她:“跟着我走,把裙子压好。”
济柔觉得他像一座山一样站在自己面前,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蒲桉缓慢地迈下台阶,给跟在后面的济柔留足时间,济柔双手死死按住翻飞的裙摆,身体几乎贴在他身上,跟着他走,他走一步,她跟一步。
下面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了,觉得没什么看头了,都把头扭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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