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桉把墙上的木架子摇下来,“啪啪”地开了一个又一个小格子的门,拿出一块块翡翠排在工作台上,招呼济柔过来,“你随便挑。”
济柔拿起一个圆头圆脑的弥勒佛,那佛身上仿佛有水波在荡漾,她又看见一块碧绿的牌子,上面雕着松鹤延年,她觉得都好看极了。
她问:“这些我都买不起,您确定要送我吗?这两个哪个更便宜些?”
蒲桉指着那佛牌说:“选这个吧,老太太戴这个更合适,别的你不用管。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是小东西,我愿意送给谁都是抬抬手的事,你不要放心上。你那五万自己放好,家里有人生病,钱要花在刀刃上,多备点钱没坏处。”
他又把手里的小猴往济柔面前一递,“这东西说了送你的就是你的,你装好。”
济柔拿眼睛瞄他,拿不定主意,见他望着自己,眼睛里有柔软的东西,好像他都知道,她心里一下软了。
她伸出手抓起那玉猴,五指的指尖从蒲桉的手心里轻轻滑过,蒲桉的手上有块肌肉跳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走回工作台前面去。
他问济柔:“从我手下出去的东西,不管是玉的还是木头的,一定不会被人认错,你知道为什么吗?”
第16章 江南的四月天
“我知道,”济柔说,“因为您在上头留了签名。比如这只猴子,您在它的毛发里留了名字,跟您的老祖宗一模一样的做法。”
蒲桉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的嘴角甚至有个不明显的梨涡,那是济柔第一次见他大笑。
“你知道?”他笑得很畅快,“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关注一个那么久之前名不见经传的人,他有什么特别的?怎么对他的事如数家珍?”
“他才不是名不见经传,但凡提到工匠,就绕不开他,现在韵城的手艺人不是还尊他为老祖宗吗?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普通人?他对技术的极致追求还有他坚韧的心性,很有魅力,这些品质现在很少见了。”
他一直在笑,不知道有什么那么好笑,后来又摇了摇头。
济柔后来想了想,说:“蒲先生,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说要就要,我先拿着,以后我慢慢把钱还您,您看可以吗?”
蒲桉说行,“那你慢慢还吧。”
济柔想了想说:“我请您吃顿饭吧,去城外的枫湖边上吃湖鲜,现在正是好时候呢,您应该多出去走走。”
蒲桉望着济柔笑,说“好”,他眼睛里有摄人的光芒,让人不敢盯着他直视。
他有一口漂亮的牙齿,整齐,雪白,和他整个人一样,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
***
济柔开了她妈妈的银色雷克萨斯来接蒲桉,她把车停在桃花大街和乌衣巷的路口上等他。
他们约的中饭,这时候还不到十点钟,阳光正好,也不热。
她正开着车窗看旁边一家面馆外面的一个白裤子阿叔和一个头发吹得老高的阿姨你来我往地调笑,看得津津有味,余光看见有人走近,扭头一看是蒲桉。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衣服,陶土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米色的长裤,他的衣服都看起来很舒适 。
他拉开车门看见主驾上的济柔,表情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济柔带了一顶大帽檐的遮阳帽,又戴了一副墨镜,他大概一时有点没认出来。
她欢快地叫了一声,“蒲先生”。
蒲桉应了一句。
济柔把车开上路。
她的开车技术还处在初级阶段,拿了驾照以后只上过几次路,平时从来不开。
这辆车也是辆破车了,十几年前买的,那时候她爸爸还在呢,这几年一直停在车库里也没人开,何剑心在家的时候,偶尔会开出去遛遛。
何剑心开车很猛,时常剐蹭,后来就懒得修了,车身上留着这么多年剐蹭留下来的痕迹,看起来不像样子。
济柔之所以敢开这车就是因为它本身已经不像样子,多几道伤疤也无妨,她开起来心里没有负担。
她在方向盘后面坐得笔直,双手僵硬地放在方向盘上,眼睛专注地盯着路面。
蒲桉跟她说了一句什么话,她没听见,半天才反应过来,问他:“您说什么?”
蒲桉说:“没什么,你专心看路。”
江南的五月,还是晚春时节,百花还开着,草绒绒柳松松,城外的路边随便一块绿地都是春意盎然的样子。
湖风带着花香从开着的车窗飘进来,人被春天包围着。
蒲桉扭头看着车窗外头,入了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济柔按照导航从宽阔的环湖大道上开出去,拐进旁边的小路上,那路越开越窄,她紧张得背后冒汗。
一群鹅慢悠悠地从对面过来,伸长脖子朝着车头来,她紧张得点了一下刹车想把车慢下来,还没等车慢下来,前头突然跑出来一只黄毛狗,慌不择路,眼看着就要撞车上了,她吓得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往右前方冲出去。
电石火光间,蒲桉眼疾手快冲过来,一把稳住方向盘,济柔把刹车踩到底,车子吱地一声停了下来,半个轮胎开出路外面了,悬在河面上,车身停在一滩烂泥里,那黑泥里混着鹅屎和鸡屎。
济柔大口喘气,蒲桉的胳膊蹭在她身侧,手抓在她手上,万分危急的情况下,他们什么都顾不上。
车停下来,济柔几乎想去抱住旁边的人。
要不是他,他们现在可能在湖里了,那种肾上腺素带来的激荡一时难以平息。
蒲桉放了手,身体退回副驾上。
“别动,您先别大动,”济柔喊道,“您看看外面,车子是不是要掉下去了?”她看不清右手边的路况,害怕得很。
蒲桉伸出头看了看,安慰她说:“没事,不要紧,只掉出去几公分,你把车倒出去吧。”
他说完,伸着脖子干呕起来。
济柔惊诧地看着他,问他:“您怎么了?我把您弄晕车了?”
蒲桉摆摆手,没说话。
济柔扯了几张纸巾,塞到他垂在一旁的左手里,他反手抓住。
那群大鹅在车子四周转来转去,咯咯地叫着。
蒲桉干呕完了坐回来。
济柔坐着不动。
“怎么了?”蒲桉问,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苍白,眉头还不自觉地皱着,“不敢开了?”
济柔说:“您会开车吗?”
蒲桉摇头,看了一眼济柔,又说:“不过不要紧,我来试试,道理应该很简单,你先下车,下车后找个远点的地方站着等我,不要上车。”
济柔推开车门,看见脚下黑黢黢的烂泥,咬着牙下了车,一脚踩进发臭的淤泥里,她马上回头提醒车里的人:“蒲先生,您不要下车,从副驾爬到主驾上来。”
蒲桉瞄见她站的地方,心里有数,二话不说,手按在手套箱上敏捷地挪到主驾上。
济柔低头俯身过来,手臂穿过他的胸口,指着他脚下的刹车和油门,告诉他哪个是哪个,这姿势她几乎要钻进蒲桉的怀里去了。
她闻见蒲桉身上暖烘烘的檀木香气,她的心晃了一下,索性更往里钻了钻,抬起眼皮问近在眼前的人,“您看清楚了吗?”
他的睫毛盖住琥珀色的眼珠子,阳光让他脸上的汗毛都根根分明,他不说话,垂着眼皮盯着济柔看,这次他没躲,坐着不动。
“你希望我看清楚吗?”他低声说,他的嘴唇唇线分明,看起来非常柔软,济柔盯着这地方看。
一阵热意涌上来,济柔觉得非常热,脸很烫。
这话里仿佛带着钩子,明明没什么,就让人觉得他在说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济柔觉得自己大约不是他的对手。
这人平时看起来淡淡地,对什么都不在意,其实什么都看在他眼里,心里明镜一样,他这样手巧的人怎么会没有一颗玲珑心呢?
她慌忙直起身体,头直接要撞上汽车门顶,蒲桉在她撞上之前,及时地按着她的脖颈,让她动不了。
她维持着这姿势没动,他也没动。
他的手放在她的脖颈上,手上的温度滚烫,他们的身体在若即若离的距离上。
那群肥鹅发出咯咯咕咕的叫声。
济柔听见他咽了一口吐沫,那声音像打雷。
蒲桉放了手,她慢慢退出车外直起腰,觉得自己差点喘不过气来,心慌得厉害。
她低头看着脚下淌过烂泥慢慢走到马路上去,满脚的烂泥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黑色的脚印。
有大鹅伸着脖子冲她冲过来,她一下回过神来,弯腰捡起路边的石块作势要砸过去,嘴里发出恐吓的声音,让那鹅迟疑着不敢上前。
等她看向车的时候,那辆雷克萨斯已经从淤泥里开出来了,朝着前面的马路开过去,她提腿追过去,在后头跟着跑。
那群鹅被他们吓得摇着肥硕的屁股四散开。
车回到马路上,慢慢停了下来,车门打开,蒲桉迈腿从里面下来,看了看她,也看见她身后马路上的一排黑色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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