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什么?”沈蔷一说起这事又开始生气,“我不能理解!他躺在那的时候,你忙上忙下,帮了那么多忙,你被送去抢救危在旦夕,他一个眼神都不给,还要把我抓走!”
说到这,她忍不住掉眼泪:“我从没想过我爸是这样的人,嘴里说为我好,根本没考虑我的感受。他陌生得根本不像我心里的爸爸。”
沈蔷委屈地憋着嘴,躺到了他身边。没一会儿,靠进他怀里哭起来,越哭越伤心。
曾渊才发现,这件事原来不只是棒打鸳鸯的问题,对她来说,可能更多是父女之间的裂痕。
“我割下去的时候,真的很绝望,为什么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亲生父亲还要把我推向更深的深渊,你知道吗?”她仰起头,哭得鼻子眼睛通红,“我现在特别理解曾伯父,如果你真的出事了,我一辈子不能原谅他。”
曾渊只能安慰:“当时事发不久,他肯定害怕凶手一次下手失败,还有第二第三次,只要你能好好活着,他可以不顾一切。”
“但人也要讲道义,讲情义,讲诚信。我心中的爸爸一直是这样的人,那天他的样子,完全不是。夫妻也好,盟友也好,都要同甘共苦。我们怎么能光想沾你的光,却不肯共患难?”
她无助地缩进他怀里:“我觉得他好陌生。”
曾渊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轻吻着她的侧脸安抚着。
沈巍吓到她了。从小予取予求、形象高大伟岸的父亲,突然变成强势霸道的大家长,就好像从小建立的玻璃城堡打破了,突然看到另一面的父亲,从没见过的父亲。
“你只要想,他不守信,不讲情义,突破他从前所有原则宁可成为一个小人甚至被你怨恨,也要带走你,说明他很爱你。你的安全对他来说,高于一切。”
沈蔷却平静下来说:“不,他只是自以为对我好,如果把我换成他,他也会反抗父母的绑架,但是他现在成了父亲,他就来绑架我。真正的爱是曾伯父对你那样,尽全力护着你,让你在他的支持下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哪怕很危险,但这是你追求的人生。”
“我从小活在世家,和世家子弟交朋友,只有曾伯父做到了这样,以前我以为我爸也是,现在发现,他和那些大家长一样。”沈蔷在他胸前蹭干了眼泪,“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我更清楚,我要的父爱不是这样的。”
曾渊静静听着,突然好像明白了。
也许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知道父亲疼爱自己,但真没想过沈蔷说的这一点。曾父的疼爱,是远远不同于所有世家大家长的,哪怕在寻常百姓家,都很难得。
“那你……真的不要爸爸了?你舍得?”曾渊不再劝说,心疼地看着她平静的脸。
沈蔷重新埋入他胸口:“反正最近不想看见他,一想起来就难过,你也不许提他,不许替他说好话,你说他的好话就是对我的背刺,是扎我心。”
曾渊抚着她的后颈:“不说,再也不说了,你这么喜欢我爸,我分你一半。”
沈蔷笑起来:“分我一半?那你成我哥啦?”
曾渊见她笑了,心情一松,跟着她开玩笑:“那你叫声哥哥。”
“哥哥?”沈蔷退出他怀里,挑眉看过来,真的喊了一声:“哥哥……”
然后亲上他的唇,“那……妹妹能这样对哥哥吗?”舌尖在他口中探了一圈,刚触碰到他的,立刻逃走,“能这样吗……”转向他下颚……
曾渊抓住她肩膀想反击,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身子一僵,匆忙分开。
沈蔷面红耳赤地匆忙下床,背着人抹了抹脸和唇,这才回身看过去——
还以为是曾伯父来了,结果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
曾渊也很惊讶:“老头子?”
老头子没好气地杵了一下拐杖:“没大没小!”
曾渊:“……爷爷。”含糊了一声。
曾老爷子能听到这声爷爷已经满足了,甚至心中五味杂陈,没有追究他的含糊。
他走到门口很久了,正好听到孙子劝小姑娘的话,句句说到他心上。曾渊每说一句,他心里就应和一句:是啊,哪个父亲不是这样想,不是为了孩子好?
可是小姑娘反驳的话,一字一字打在他脸上,打得他生疼。
曾泉这些年是不是也这么想的?这么怨恨他的?
沈蔷没想到曾渊的爷爷,那位电视上的人物会突然过来,这么一说,仔细看他,确实是新闻里的模样。
“爷……爷爷……”被看到亲密场面,她尴尬不已,脸烧得更红了。
曾老爷子看看她,小姑娘面若春花,明亮艳丽,非常大气的长相,而且叫了他爷爷,他露出一个笑,应了一声。
曾渊怕沈蔷原地烧开了,支走她:“蔷蔷,你帮忙去倒杯水。”
沈蔷连连点头,赶紧跑出了房间。
曾渊失笑,重新看向老头子:“您怎么来了?”
曾老爷子板着脸坐下,用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这才开口:“你们父子也是好本事,出了这么大的事,通知我一声都没有。”
曾渊躺回去:“我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曾老爷子不满起来,“好好的能下病危通知书?!好好的能接连抢救?!我当时就说了,隐在背后就好了,案子查了,你要的正义也有了,为什么还要冲出去?还挂我电话!”
拐杖被杵得笃笃响。
“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看曾泉这不孝子会不会悔恨终生!”
曾渊皱眉:“和爸有什么关系?你大老远来吵架的?”
“你——”老爷子说着说着就习惯性冒火,被孙子一怼又梗住,“爹俩全没良心!”
沈蔷恭敬地端水过来,听到这话,轻手轻脚递水的动作一下子变成“咚”地一声,放在床头柜上。
正在发火的老头被惊了一下,扭头去看,就看到刚才还害羞的姑娘,现在一脸不耐烦。
变脸可真快。
曾渊是听习惯了,懒得和老头子吵:“行了,回回就这几句话,我爸又不搭理你,我也不想听,您都这个岁数了,做个招人喜欢的老头不好吗?”
老头气得直捂胸口,身边的助理连忙喂他吃药。
“小少爷,曾老心脏不好,您少气他两句。”
沈蔷听了不高兴了:“您老年纪大,我家曾渊还重伤呢,您也别气他啊!好不容易抢救回来的人,曾伯父都哄着,您故意来气他?”
曾渊原本无视老头子看着天花板,听到这话,抬眉侧头看过去,看到她护崽似的架势,一乐。
老头子被她梗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说:“小姑娘牙尖嘴利,我什么时候气他了。”
沈蔷觉得这老头可真讨厌,比她爸还讨厌,确实,专制的程度也的确比她爸深多了。
被专制压迫的一肚子火顿时冲着老头去了,尊老爱幼都抛在了脑后。
她走到曾渊身边,掀开被子去解他的衣裳。
曾渊连忙抓住他的手:“蔷蔷……”你被老头刺激也不至于这样吧……
沈蔷打开他,一把扯开他的病号服,露出整片疤痕交错的胸膛小腹:“你自己看!到底谁没良心!没有你,他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割破手指都一群人围着哄着。你以为伤好了,疤就没了吗?你年纪大,你亲自来探望,他就要感动不已地哄着你吗?”
曾渊看着发怒得眼睛晶亮的女孩,心脏像被一双温暖的羽翼裹住,不禁握住她的手。
沈蔷帮他重新穿好衣服,盖上被子,挡在身后:“老爷子,你要来探望就好好探望,要气人,现在就出去,你根本不懂他们父子经历的是什么,别来说那些轻描淡写的话。他现在叫你一声爷爷,就是他太有良心!”
曾老爷子被她说得一言不发,那些习惯了的上位者气势彻底消散。
进门前,其实他已经被沈蔷控诉沈父的话提醒了,本来想好好和孙子聊聊天,但惯性使然,一开口还是那副口气,爷孙俩顶着顶着,他又说出了心底的不满。
纵横着新旧伤疤的手臂绕上她的腰,将她拉着坐在了床边:“别气,我也没生气。”
曾老爷子升起一丝希冀,朝着他望去,触到的却是孙子冷淡的眸光:“我又不在意。”
老头的腰一塌,靠在椅背上。
“小渊……”
沈蔷觉得这老头至今不知道怎么爱自己的小辈,甚至不知道怎么弥补自己的过错,自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多了,可能心里还怪曾伯父和曾渊不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