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思齐摸摸脑袋,试探地问:“奇怪吗?”
苗笙走开了一些,上下端详片刻,把衣服裤子都塞给他:“里间可以换衣服,全穿上试试。”
婆婆对苗笙招招手,笑着说了什么。
苗笙说“好”。
段思齐没注意,抱着衣服,怀着好奇与忐忑的心,去试穿了。
苗家的衣服很宽松,本就是适合劳动的服装,穿脱更是方便。他穿上后,低头看看,有种真的融入了当地的感觉。
“我穿的没问题吧?”衣服透气凉快,除去一开始的不适应感,渐渐就觉得挺舒适的,他高兴起来,开门出去找苗笙,却发现她不在。
“婆婆,苗笙呢?”
婆婆听不懂他的话,但看到他的着装眼前一亮,又笑出了满脸褶子,对着他不停竖大拇指,说着苗语的“真俊”。
段思齐跟着笑,想着苗笙应该不会走远,就坐下和婆婆鸡同鸭讲地比手画脚,等她回来。
一老一少叽里咕噜好一会儿,谁都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但莫名说得满脸是笑很是开心。
正笑着,楼梯口传来几阵响动。
一个上着绣花银衣,上面缀满银铃、银瓜子等银饰,下着刺绣百褶短裙,裙下细直的双腿裹着黑底斑斓的绑腿,全身洋溢着活泼青春的少女从楼上跑下来。
“阿酿!”
活泼青春的感觉只是这一身服装带来的视觉感受,事实上苗笙跑得很是着急,怀里抱着一顶银闪闪漂亮至极的头饰帽子。
她举着帽子跑到奶奶面前,用苗语快速问着什么,语气震惊,语速极快。
段思齐默默旁观。
奶奶听着她的问话,笑得很是慈祥,拉下她蹲在身前,把那银饰帽子往她头上戴。
“阿酿……”苗笙还是拉着她说了一串的话,老人家却仿佛并不放在心上,应和着拍拍她的手,继续帮她戴帽子。
除了帽子,还有一个很大的,挂满银流苏的项圈。
段思齐看到,苗笙的眼睛红了。
“很漂亮。”他主动出声,夸了一句。
蹲在奶奶面前不起身的苗笙抬起头,触到他含笑的视线终于缓过了心里的情绪,眨眨眼睛压下眼眶的热意,站了起来。
她摸着胸前繁复的银饰,对他说:“小时候家里穷,阿酿在我中学时,卖掉了自己所有的首饰,在我高考后,又卖掉了我妈留下的所有首饰。家里早就没这么多银子了,只留着三两件撑撑场面……”
她抬手去摸头上:“这是新打的,我定期寄回家的生活费,她都没用……”
段思齐听完注意到的却是,苗笙在外勤工俭学,还要给奶奶寄生活费。
“可能,奶奶也想给你与其他人一样的生活,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过节,存着钱给你攒下底气。”
他不说还好,一说,苗笙眼睫一颤,一颗泪珠滚了下来。
她慌忙擦去,深吸了一口气微笑,转身面对着奶奶,用一种撒娇但又强调的语气和奶奶说了一句。
奶奶笑眯眯地叠声应着。
段思齐猜想,她是在“警告”奶奶,以后不许再这样省吃俭用吧。
难过的情绪很少在苗笙身上停留太久,和奶奶约法三章后,她又重新开心起来,摸着胸前的银项圈,眼睛都是亮的,开心得不像段思齐最近认识的那个沉稳独立的苗笙。
“我屋里有全身镜,安在木柜上,你要不要去照照镜子?”
段思齐犹豫:“方便吗?”
苗笙哈哈一声:“没啥不方便的,就一间屋子嘛!走,一起去,我也想看看我的帽子好不好看!”
她拉着他的手臂要带他走,像个过年穿新衣的小朋友。
拉着人跑上楼时,还不忘和奶奶打招呼,声音里也是满满的雀跃。
段思齐就这么被她带动了情绪,真的开心起来,好像重回童年过节的期待,跟着她的脚步,噔噔噔往楼上跑。
苗笙的房间很大,摆着一张深色的木床和两个同色衣柜,窗下有一张书桌,桌面掉漆微裂,但乍一眼并不明显,因为上面堆满了各种书籍还有一台电脑。
苗笙见他看向书桌,想起来:“这个电脑还是段叔叔送我的呢,质量真好,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故障,当时是不是很贵?”
段思齐不太记得,但是以他爸的个性,不会买差的,因为:“当时我爸骄傲得像亲女儿考上了A大,应该是用心选的。”
苗笙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段思齐就给她讲当时全家听到她高考成绩的兴奋,讲他爸大摆宴席的样子。听得苗笙又是感动又是说不出的鼓舞。
段思齐目光从书桌移开,看到她挂着青布的床,突然想到了自己床上的蚊帐……
第一天她送来的帐子……不会是从她自己床上拆下来让给他的吧……
其实民宿的环境挺好的,除了那天那只十分意外的虫子,段思齐再没在房间看到过这么大的生物,新住进来的两个女生也没提起过蚊帐的事……
“镜子在这!”苗笙跑到窗边的那个柜子前,前后左右转了转身,又招呼他。
段思齐走过去,果然看到古朴的雕花衣柜上巧妙镶嵌着一面很大的全身镜,大得能把两人都容纳下。
“这是我奶奶的嫁妆,她送给我用了。”
段思齐看着镜子里的苗家姑娘,晃动的银片在镜子里微微闪着光,衬得她的笑容更加灿烂生动,当他看回自己时,发现镜子里的他,嘴角正微微翘着。
这些日子在苗寨到处走,他也晒黑了,穿上一身原汁原味的传统服饰,和苗笙站在一起真像一对本地的苗家男女。
他伸手看看自己的服装,微笑:“挺好的,明天就这么穿吧。”
山里的日子很简单。今天去赶个集,明天试穿个衣裳,做点农活,一日三餐,一天就过去了。
快乐也变得很简单,试一试新衣裳就高兴了一整天,回屋躺下心情还是愉悦的。细一想,我为什么这么高兴?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大事,但也没什么不高兴的事,就是挺开心的。
段思齐和父母通话时,他妈都听出了他的变化。
“你在那边玩得挺好?”
“嗯,很不错。”
“有这么好玩吗?我看你都乐不思蜀了。要不下次我和你爸也去体验体验……”
“好啊,这里清净,民风淳朴,很适合你们中老年人度假,我可以把这个地陪推荐给你们。”
“苗笙那个姑娘看来还不错?”段母问。
“嗯,之前应该确实是我多想误会了。她为人挺有分寸,办事也很利落。独立自强,大方得体,挺优秀的人。”
段母听得稀奇,从怀疑到盛赞,儿子第一次对一个人评价如此颠覆如此满。
“都被你说得好奇了,下次一定要去看看。”
“要来你们得快点,等她毕业工作摆脱困境了,你们想找这样的地陪也没咯。”
“臭小子,别在你妈面前炫耀啊,你要是能现在回来给你爸顶班,我们现在就去!”
“喂?喂喂喂?妈……信号不好啊……不说了……”
段思齐笑眯了眼睛,按掉了他母上大人的骂骂咧咧。
把手机扔到一边,他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床顶蚊帐,突然想起了苗笙屋里的青布。
这个地陪,对每个游客都这么体贴入微、无私照顾吗?
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睡着了,梦中偶尔飘过几个盛装苗女的影子。
过上早睡早起生活的人没有看到一个小时后亮起的手机屏幕,上面是杨子今发来的微信信息。
第二天就是四月八,段思齐不用闹钟便在鸟鸣中醒了。
正在扣盘扣的时候,苗笙在楼下喊他:“段先生——段先生——起床了吗?”
段思齐一边扣扣子一边开窗探出身,眯着眼睛声音低哑:“起了,你上来吧。”
昨天他们说好了,头布还是得苗笙来帮他裹。
苗笙仰着头看着半开衣襟露出大片胸膛,说话低沉随意的男人,呆了呆,一时忘记接话。
“苗笙,你的衣服好漂亮啊!”女游客的称赞声惊醒了她。
她看一眼依旧靠在窗口看着她的段思齐,连忙低头,匆匆往上跑,嘴里应着小姐姐的话:“你们也很漂亮啊,比我们当地姑娘都美!”
两位女游客早早就起床装扮,如今也穿戴上了挂满银片的盛装。这衣服是租来的,所以绣花漂亮银饰极多,肤白貌美的女生穿戴上,像拍写真似的。
缺点是莫名少了一种当地土著的味儿,很神奇的感觉,绣花、布料、银饰都对,但看到苗笙穿的,再看她们的效果,就是觉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