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每个人都识字,对于管家者来说是好事,那就不会有女子不得进学堂的规定了。
青萍看崔蕴之垂眸不语,“夫人如果愿意答应我这个条件,想必全府上上下下都会感念夫人的恩德,我也会信守承偌,尽力配合您的任何要求。”
崔蕴之抬头看她,果然是个擅长蛊惑人心的妖物。
却颇有几分舍己为人的侠义。
“这事事关重大,我需要对你考察一下,如果我满意,才会考虑这件事。”
青萍当然知道此事不易,对于崔蕴之来说实在劳命伤财,多此一举。
但她太想争取这个机会了,她愿意和崔蕴之谈,“夫人,您的话可信吗?”
崔蕴之眼尾上挑,“你不信我?”
青萍实话实说,“裴晏清就经常骗人。”
崔蕴之:“……”
竖子无耻,安能怪她?
最后两人重新起草了一个契约。
一个月内,只要青萍能学会侯府的规矩,让崔蕴之满意。
她可在府中开学堂,丫鬟小厮皆可入学。
此契约一起,两人写字画押,立即生效。
而青萍,于六月十五,以江藜之名,嫁于裴晏清。
签完以后,青萍才想起来她忘了一件事,她凑上前,“夫人,我不喜欢下跪,也不喜欢别人下跪,能不能再加一条?”
崔蕴之拍桌,“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只是问问……”青萍摸摸鼻子。
崔蕴之望着青萍,善心大发,不吝赐教,“等你站稳了,你是想让他们跪,还是不想,我都管不着。”
“可是……我没想站稳。”青萍低声道。
她打算干完这一票就跑路!
最后崔蕴之发火之前,青萍溜了。
青萍推开门看见裴晏清,说:“夫人好像生气了。”
果然屋中传来了崔蕴之的拍桌声。
裴晏清:“……算你有本事!”
净瓶左看看右看看,扬起眉毛,翻了个白眼,豪不客气地说:“你们俩可以滚了!”
说着进屋安慰崔蕴之去了。
裴晏清上前拉着青萍的手说:“走吧。”
“你不问问我是什么事吗?”青萍挑眉。
裴晏清抿唇,“什么事?”
“少装。”青萍笑道。
她一看这手笔,就知道和裴晏清逃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裴晏清的要求,夫人怎么可能和她谈要求,一竹竿把她打出去都算是善良了。
回去的路上,裴晏清一出现,下人们还是跪了一路。
青萍对裴晏清说:“以后可以让她们看见我不要跪了吗?”
跪多了,膝盖疼。
她管不了别人,那就从自己做起。
墨书凑上前道:“他们是在跪世子爷!”
青萍:……
好吧,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当晚,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世子的未婚妻从乡下接过来了。
暂居侯府,不日完婚。
而且这位民间未婚妻,不喜跪拜之礼,故而以后看见世子都无需再跪了。
消息传播开了,一时之间,丫鬟小厮不免都有几分好奇。
可惜这位江藜姑娘就住在世子的院子里,众人也只好望而却步。
*
晚上,裴晏清搬到了隔壁院子。
因为崔蕴之说未婚男女,同住一个院子成何体统。
之前她是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消息也放出去了,可不能再胡来了。
她已经连夜给青萍制定了一系列的改造计划,势必让她勉强上得了台面。
可惜青萍还不知道。
她一个人独占大床,吃饭洗澡完,美滋滋地躺在床上,从裴晏清的书桌上拿了本书随意翻开。
裴晏清把墨书留了下来,崔蕴之那边派了绿鹤过来。
一来二人有师徒之名,青萍定然会听绿鹤的话。
二来绿鹤可以看管裴晏清,不要坏了规矩。
站在门口的墨书看见绿鹤过来,忙行了礼。
绿鹤敲门:“江藜姑娘,奴婢可以进来吗?”
青萍把书一放,光着脚就跑下床,亲自开门,“绿鹤姑姑。”
说着猛然扑进绿鹤的怀里。
哭了个稀里哗啦。
绿鹤把人哄进屋,说着,“好丫头,你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说着戳了戳青萍的眉心,“到时候世子来找我算账可怎么办?”
青萍红了脸,告状道:“姑姑,你和别提他了,他前几天还把我毒瞎了。”
绿鹤凑上前,看着青萍的眼睛,“真的假的?世子可为了你挨了不少鞭子呢?”
“夫人还真打他了?”
“打了,打得可狠了。”说着掏出一个小册子来,塞到青萍手中,“这是裴家的家规,你如今换了身份,嫁进侯府,这些必然都是要学的。”
青萍打开一看,密密麻麻几百来条,一时头大,“这么多?”
“你个丫头,当侯府是好进的。就算是做做样子,你也要背熟了。”
青萍咬牙点点头,不就是背书吗,她记性最好了!
定然让夫人挑不出毛病。
故而绿鹤一走,青萍就十分努力的坐在床上背诵。
开篇云:家规立身,诗书传家。凡我族人,当以圣贤为范,以耕读为本,以礼法为绳,以清白为志。今立此训,永为家法。
家规一共分为五部分。分别是修身,齐家,处世、惩戒以及夫妻之道。
夫妻之道单开了一个小册子,定在最后。
不许与夫君同桌用膳,夫君动筷后妻子方可取箸;不得过问夫君外务,不得私拆夫君书信;夫君未归,妻子不得先寝。妻子当先起,为夫君穿衣洗漱……
她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把册子扔进炭盆里。这都什么破规矩,饭都不让吃安生。
谁写的这玩意?
幸好不是真的要和裴晏清过一辈子,要不然她迟早会被气死。
她正看得窝火,后窗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接着是衣料摩擦窗棂的窸窣声,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做贼也不肯狼狈的从容。
青萍侧目,“有门不走,你翻什么窗?”
裴晏清看青萍脸色不善,再看看她手中的册子,就知道定然是家规惹地她不快。
他把册子拿过去,随意丢在桌子上,说:“不过是些陈朽之言,你不必理会。”
青萍光着脚跳下床,又拿了回来,“不行,我答应了夫人的,我肯定要背下来的。”
陈朽归陈朽,她也没打算遵守。
“我会和母亲说,她不会为难你。”裴晏清道。
“这是我和夫人之间的约定,和你没关系,少管闲事。”
青萍十分有契约精神。
裴晏清没了话,只缓缓脱下衣服,走进了床榻。
“你干嘛?”青萍瞪大了眼睛,惊叫道。
裴晏清随手丢出一个瓷瓶,“帮我涂药。”随之自觉地趴在床上。
本来裴晏清是没打算让青萍知道自己受伤的,可是青萍明明知道了,还一点都不关心。
这可就有点忍不了!
他躺在床上越想越气,索性把自己刚涂的药又擦了,翻墙跑来了院子。
青萍垂眸,此刻那玉白的脊背上横着几道深可见骨的鞭痕,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渗。
最上面那道从肩胛骨划到腰际,中间两道交叉着压下来,红得像刚上过釉的裂瓷。
她轻啧一声,看来夫人确实生气,打得不轻。
就是裴晏清身体好,伤成这样,今天一整天都能面不改色。
青萍握了握瓷瓶,呛声道:“你使唤我呢?”
“伤口裂开了。”裴晏清偏过头来,把半张脸埋进她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她。
他的眉骨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睫羽低垂,眼尾因为忍痛而微微泛红,眼底荡起一圈涟漪,低声道:“好疼。”
青萍:……勾引她呢!
偏偏她还就吃他这一套。娇弱的,让人怜惜。
“浪荡!”她暗骂一句,打开瓷瓶的塞子,用指尖把药膏勾出来,涂在裴晏清的背上。
指尖狠狠碾压上去,裴晏清塌腰倒吸一口凉气。
“疼了,要不我喊墨书给你涂?”
裴晏清浑身紧绷,嘴硬道:“不疼。”
声音被枕头捂得有些含混,却字字清晰。
青萍轻笑一声,“你刚才还说疼呢?”
“涂了药就不疼了。”裴晏清仰头道。
冷汗泠泠,耳尖通红。
“嘴硬。”
青萍低头把药膏抹在他肩胛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指尖下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微微颤了一下。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很快又压下去。
药膏冰凉,伤口滚烫,青萍的手指在他皮开肉绽的脊背上缓慢移动,如同电流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