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到了厨房,降为五等丫鬟,她也不会三年不回家。
如果说罪魁祸首,夫人也难逃干系。
她望着夫人走远的背影,想着这次之后,她恐怕再也难和夫人说上话了。
当然,至于当年的原因,可能终究不过是主子一时的心情罢了。
——
青萍这事,在府里引起了一阵讨论的热潮。
但热潮下去,大家发现自己利益受损了。
因为府中管的严,以前拿钱跑腿的人,现在都不敢干了。
一些低等的丫鬟小厮,也彻底丧失了和亲人联系的希望。
一时之间,青萍又处于众矢之的。
不过现在的青萍没有心思管这些。
马婆子那件事之后,青萍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一时之间,竟感觉这世上既无可恨之人,也无可恋之人了。
她照常起床上工,照常烧火劈柴,照常蹲在灶膛前把火苗一束一束地喂大。
火苗映着她干瘦的脸,明明灭灭的,像一盏快要油尽的灯。
有一回张五娘看她把柴火塞得太满,把火给压灭了,灶膛里冒出一股浓烟,呛得人直咳嗽。
青萍自己也被呛了,可她没躲,就蹲在那儿,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可她一张手还往灶膛里塞柴火,像是要把自己也烧进去。
张五娘一把把她拽起来:“你疯啦?火都灭了还塞?”
青萍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那张脸上全是烟灰,眼睛红通通的,也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哭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没事”,可话还没出口,忽然就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张五娘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锅铲,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青萍,锅里的油正滋滋冒着烟。
她叹了口气,把火关了,蹲下来,也没有拉她,就蹲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哭吧,”张五娘说,语气难得温柔,“哭出来就好了。”
青萍没有理她,埋着头继续哭,哭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发不出来。
张五娘没有走。她就蹲在青萍旁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不轻不重,像拍一个打嗝的孩子。
过了很久,青萍的哭声慢慢小了下去。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只红通通的眼睛,声音又哑又闷:“……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每每想起,总感觉心口刺痛。
“你娘走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青萍愣了一下,哑着声音说:“在……在府里干活。”
“那你干活的时候,有没有偷懒?”
“没有。”
“有没有做对不起谁的事?”
“……没有。”
张五娘攥着她的手,稳稳地说:“那你就没有对不起她。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些年勤勤恳恳地干活,没有走歪路,她走得也放心。”
青萍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她的声音又哑又轻,像是怕一开口就碎了,“……我没有娘了。”
张五娘看着青萍那只攥着自己袖子攥得指节发白的手,看着她蓬乱的头发和被泪水冲出一道道痕迹的脸。
她在灶房干了大半辈子,见了无数人来了又走,走了又回。
她不是什么心肠软的人,可是她的女儿如果还活着,也该和青萍一般大了。
她的心软了又软。
“我给你炖碗蛋羹。”张五娘松开她,重新开火热油,声音从油锅的滋啦声里透过来,“天塌下来了,人还要活着。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娘走得也不放心。”
张五娘是个坚毅的人,她的丈夫和女儿都落水死了,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惩罚。
她成了个名震乡里的克夫寡妇,珍馐坊嫌弃她,把她赶了出来。
婆家整日谩骂她,是一把年纪的母亲把她接回了家,重新养活了她。
母亲去世后,她一路辗转来到了京城,看到侯府招厨子的告示。
她凭手艺留下来,这一待就是二十年。
蛋羹滑滑嫩嫩的,入口就化了,带着一股香油和葱花的气味。
青萍尝着,好像是阿娘小时候给她做的味道,一时流下泪来。
张五娘没有劝她,只是从她手里把碗接过去,等她哭得差不多了,又把碗递回去:“哭完了就继续吃。”
她蹲在青萍的面前:“我娘说了,人吃饱了,就有活头了。”
张五娘的事,青萍也偶尔听过一些,一个寡妇,想来早年也吃了很多的苦。
青萍点点头,问道:“五娘子,你的厨艺和谁学的?”
“我娘,还有……我那个丈夫。”
她以前的丈夫是珍馐坊,她只是个帮厨。
青萍吃完了鸡蛋羹,端着杯茶,膝盖磕在灶房的地砖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五娘,我可以跟着你学厨艺吗?”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水波粼粼的眼来。
张五娘正站在灶台后面,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青萍跪在地上,端着茶杯,一脸郑重地举过头顶。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干什么呢,不用这么正式——”
“五娘子,要的,拜师学艺是大事。我之前犹豫实在是我愚笨,小时候做饭就不好吃。您要是不嫌弃我这个笨徒弟,就喝了这杯茶。”
她把茶杯又往高了举了举。
青萍说的倒是实话,她从小就跟着母亲学做饭,但总是味道普通。
就像她和母亲学刺绣一样,手艺很差。
母亲总说拍拍她的脑瓜子说,实在不是个做饭刺绣的料。
但青萍有时却也很聪明,比如说认字,看过基本上就能记住。
还有偷窃,胆大心细手快,还知道挑选顾客,实在是聪颖。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平寂。
张五娘忽然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你这个小丫头……”她的声音有点哑,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却像糖一样化了。
她把手里的葱往灶台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接过那杯茶,凑到嘴边,一口气干了。
很是豪迈地说了一句,“下次换成酒。”
青萍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簌簌往下掉,可她拼命点头:“嗯,记住了。”
张五娘别开脸,假装去收拾灶台上的葱,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重新生个好火。”
生了火,就要好好活。
【作者有话说】青萍:身边都是好人呐~
第31章 七夕节专供(番外线)
七夕节。
有人邀请裴晏清出门赏灯会。
他没有什么兴趣,索性以读书为由躲了个清净。
坐在书桌边,耳边响起了远处的市井烟火声。
墨棋墨书都放了假,书房里黑乎乎的,他也懒得点灯。
任由黑暗一点点倾轧下来。
外院里一群丫鬟婆子正嘻嘻哈哈闹着什么,说着牛郎织女的传说。
裴晏清耳力好,无聊听个响。
老婆子说完故事,一群小丫鬟叽叽喳喳说着太感动了,恨不得化身喜鹊给他们搭桥去。
突然听一个丫鬟义愤填膺开口道:“你们不感觉牛郎是个变态吗?他偷人衣服!”
“青萍!你怎么能这么说!牛郎多痴情啊!”
“牛郎好可怜!”
“王母娘娘实在太狠心了,把人家好好的夫妻拆散。”
……
七嘴八舌的声音围上来,青萍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她实在听不下去,站起身来。
“诶,青萍你去哪里?”
“我去如厕。”
青萍倒是真的去如厕,只是经过世子书房的时候,看见黑乎乎的一片,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知今天墨棋墨书都不在,世子想必也早就休息了。
心底按捺不住对书房的好奇,蹑手蹑脚走了上去。
她自小便想读书写字,只觉得世子的书房是圣地,等闲是不敢进入的。
今夜月黑风高,院中无人,实在成全了她的心愿。
只见书房的窗子黑洞洞的,像是张着一只沉默的眼睛。
青萍咬了咬嘴唇,四下张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吓了一跳,僵在原地,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有人来。
书房的黑暗倾过来,把她吞了进去。
摸索着朝里走了两步,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辨认出书桌的方向。
她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往前探。
她碰到了一个人。
温热的,硬的,是人的胸膛。
那只手底下,有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夏衫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