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起来满脸褶子,可今个也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昨天青萍回家探亲,她惴惴不安了一天。
晚上她在学堂上学的孙子回来说了个趣事。
原是底下镇子上的一个鹿鸣学堂前,一个姐姐砍断了弟弟的手指头,还大喊着要杀了他呢。
真是目无王法,骇人听闻。
马婆子想起鹿鸣学堂可不就是沈远志上学的地方吗?
她不放心连夜跑到了镇子上打探了一下,果然就是沈远志被砍断了手指,现在人还在医馆接骨呢。
马婆子心里吓得怦怦跳,知道青萍肯定是砍断的。
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敢下这么狠的手,可见也是个心狠的。
她回到家和自己的儿子商量了一下,被大骂了一顿。
她丈夫早逝,含辛茹苦地把儿子养大,如今儿子大了倒敢骂起老娘来了。
她心里也委屈,还不是为了孙子能上个好学堂,她才拼命敛财地。
最后没办法,为了稳下事来,只能准备了一大笔钱消灾了。
等到下午,马婆子带着钱来到了西厨房找到了青萍。
马婆子讨好地看着青萍:“青萍丫头,老婆子我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听信了你爹的话,你可千万别见怪。”
青萍眼睛都哭肿了,冷哼一声:“沈远志都和我说了,你们就是串通好的。”
马婆子在心底暗骂了一句沈远志这个鳖孙,堆着笑说:“那崽子的话怎么能信呢。”
说完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一把塞给了青萍,佯装可怜巴巴:“老婆子一辈子没啥本事,就攒了这点棺材本,今个你拿着,这是咱们当没有发生过可以吗?”
说完竟然直直给青萍跪下了,大哭道:“老婆子一辈子没有求过人,今个就求求你,放我一马。”
青萍低头看着马婆子头顶地几缕白发,心中只有愤怒。
拿了她的钱,还串通他人来骗她,真是把她当成软柿子捏。
青萍把刚塞过来的五两银子,塞了回去。
人都没了,她要钱还有什么意义。
她把马婆子一把从地上捞起来,钳住她的手腕:“是非曲直,我们还是到夫人面前说吧。”
马婆子吓得连连后退,涕泗横流,可奈何却挣脱不开。
只能威胁:“府中也是严禁下人私相授受,你告发我,你也落不得好处!”
“你以为我现在还在乎这个嘛,大不了就是把我赶出府,至于你就不一定了。”
青萍现在是光脚不怕穿鞋的,非要让马婆子血债血偿不可。
厨房众人早上就听青萍讲了事情的原委,也是一腔愤慨,跟着去给青萍撑腰。
青萍拉着人一路走,马婆子一路喊,倒是引得一群丫鬟小厮跟着后面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
刚走进东院,就迎面撞上了吴嬷嬷。
她惊讶地看着一脸怒火的青萍,和身后一串的人,连忙上前问怎么了?
青萍一五一十说了来龙去脉,吴嬷嬷一个头两个大。
大家都堵在路上,一会让主子看到,还不要了她的老命。
吴嬷嬷为了先稳住愤怒的青萍,连忙说:“这个事我会跟陈姨娘那边反应,一定重罚,我先把人带走。”
说着让身后的小厮把马婆子拉过去,青萍不愿放手,执拗道:“我自己亲自去说。”
她怕马婆子把吴嬷嬷给收买了,到时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吴嬷嬷一向最会和稀泥了。
吴嬷嬷看青萍不听话,指着青萍的鼻子大骂:“你看看你一个烧火丫鬟,带着一群人堵在路上,像不像话,堵着主子的路,你就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青萍梗着脖子,声音冰冷:“就一个脑袋,你要就拿去,我也不要了。今天必须让她给我一个交代。”
马婆子哀嚎道:“我给你赔偿了呀!快够你一两年的工钱了。”
崔蕴之睡完午觉,正打算送沈昭宁回家,顺便去将军府那边问问情况。
她刚走出院子没多远,就看见东门口乌泱泱地站了一群的人,吵吵闹闹的。
像个什么话。
净瓶皱着眉上前大声问:“都站在着干什么?”
丫鬟小厮们一看台阶上站在夫人,立刻跪了一地。
崔蕴之上前,看着几个人拉拉扯扯的,“发生了什么?”
吴嬷嬷看见夫人,吓出来一身冷汗,腿打着摆子,毕恭毕敬:“回夫人的话,是厨房的一个烧火丫鬟不懂事,我这就让人散了。”
说完警告地看了青萍的一眼。
青萍像是没有看见似的,跪着上前一步,“夫人,奴婢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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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生了火,就要好好活
崔蕴之其实并不想听一个烧火丫鬟在这叽叽喳喳的,一副要她做主的样子。
她天天忙得很。
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让净瓶处理一下就行。
还堵着路上,实在不像话,二房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她看了一眼浑身颤抖的吴嬷嬷。
可一边的沈昭宁倒是一脸好奇,拉着她的手:“姨母,反正不急,听听也无妨。”
崔蕴之无奈,只得摆摆手让青萍说。
青萍眼眶还是红肿的,声音却沉稳有力,“夫人,奴婢叫青萍,三年前来到西厨房当了烧火丫鬟,家里有个生病的娘,每个月都攒点月钱托马婆子帮我送出去,我也是给了跑路费用的。但昨个回家探亲,才知道我娘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马婆子伙同我爹骗了我整整三年,奴婢实在不服,只求一个公道。”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涌上来,被她狠狠一眨眼逼了回去。
崔蕴之听到这番话,沉默片刻。她看向吴嬷嬷:“怎么回事?”
吴嬷嬷满头是汗,恨不得把青萍的嘴给缝上,可当着主子的面一句话不敢瞎编,只能老实说:“回夫人……是、是马婆子当年收了青萍爹的好处,帮着瞒了她娘去世的事,至于银子真不知道拿了多少……”
“马婆子呢?”崔蕴之问。
马婆子被两个小厮架着,腿早就软了,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听见夫人点她的名,她连滚带爬地往前蹭了几步,磕头如捣蒜:“夫人明鉴!我一时糊涂啊!都是沈大那个杀千刀的撺掇我,他说他闺女知道他娘去世,肯定不会往家寄银子了,才瞒了下来……”
净瓶直接问道:“你分了多少好处?”
马婆子哭着说:“只有三成啊,我愿意全部赔给她。”恳求磕头,“求夫人网开一面,老婆子已经在侯府当了三十年的差了。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
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留她一命。
马婆子压根没想到青萍敢把这事闹这么大,真是狠毒。
崔蕴之目光扫过看起来低眉顺眼,实则桀骜难驯的青萍,冷声道:“府中下人私相授受,该当何罪?”
青萍闻言伏下身子,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奴婢知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夫人明鉴。”
沈昭宁站在崔蕴之身侧,看着青萍的身影。
硬、直、豁得出去。
好个不怕事的小丫鬟,沈昭宁颇有几分欣赏之意。
她拉了拉崔蕴之的衣袖,耳语几句。
崔蕴之思量片刻,厉声喝道:“马婆子贪了多少,双倍吐出来。一份给青萍,一份充公,算是她欺上瞒下的罚银。人撵出府,永不录用。”
又看向青萍:“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签的是死契,私相授受是重罪,但念你思母心切,罚俸三个月,你可领罚?”
青萍松了一口气,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说:“多谢夫人。”
崔蕴之摆摆手,让一众人等退下,才带着沈昭宁出了府。
沈昭宁跟在她身后,走过青萍身边时,步子顿了一顿。
她低头轻声:“起来吧,地上凉。”
青萍抬起头来,对上沈昭宁那双茶色的、清凌凌的眼睛。
暖的,像是春日的日光。
“……多谢表小姐。”青萍哑着嗓子说。
沈昭宁没有多说什么,笑了笑,跟着崔蕴之走远了。
净瓶留下来善后,把马婆子交给两个婆子押下去,又打发众人散了。
她走到青萍面前,蹲下来,声音不高不低:“起来吧,别在这儿杵着了。你放心,夫人开了口的事,没有人敢糊弄。”
青萍这才点了点头,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她的腿跪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站稳。
张五娘王婶子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扶住她胳膊,心疼得直咂嘴:“你呀你呀,胆子比天大,夫人都敢拦……”
王婶子连说“阿弥陀佛”,漫天诸佛求了个遍。
还好夫人是个明事理的,要不然青萍可真是在劫难逃。
青萍神情恍惚,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好想质问夫人为什么当年把她发配到厨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