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马陶陶一反常态地没有接话,怒目圆睁了起来,她生就一张讨人喜欢的鹅蛋脸,如今这么一生气,反而颇具喜感。
“老子不干了!!!老子要回家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马陶陶惊天一吼,吓得隔壁狗都不叫了。
程六水在一旁,自己的耳膜马上就要炸了,说好的情绪稳定都去哪了?她想上前安慰已经崩溃的陶陶,可毕竟交浅言深不好,只能拍了拍陶陶的背。
张清寒抬眼瞅了眼哭得泪眼婆娑的马陶陶,没忍住还是撇了撇嘴,又抬头望了望已经烧出窟窿的屋顶,心里嘀咕着,这天真蓝,可惜没有六白山的天蓝。
实在忍不住这魔音穿耳,他不得不回过神提醒道,“你哥哥把你押在我这,他不来,你就走不了。”
“我没有那个哥哥,他不是我哥哥!”马陶陶听完这话,更是崩溃了,整个人开始坐在地上摔摔打打着,一不小心还踹了摔在地上趴着的杜少仲。
“六水你去城东客栈订房吧,顺便把陶陶带走,要哭也去那哭去。”张清寒的声线清朗似月,可惜半点起伏都没有。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程六水如同一台刚刚上了发条的机器,效率
杠杠的,柔弱到风吹就能倒的身躯一个猛子就拉起了地上坐着的马陶陶,朝着城东客栈走去。
马陶陶则变成了个机器人般,连反抗都不会了,双目无神地跟着程六水在大街上疯疯癫癫地跑着。
一炷香过去了,程六水兴致勃勃地朝着城东前进。
两柱香过去了,程六水开始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三炷香过去了,程六水彻底迷失在偌大的江陵城里,而她身后还跟着个生无可恋的马陶陶。
两个人被烟熏得黑黢黢的,衣服也东破一块西破一块的,程六水坐在大街上气喘吁吁地捡了根大叶子扇风,这天愈发热了,过两天就是立夏了。
“哎呦喂,这个天可怜见的。”一打扮很是阔气的太太撩开轿帘,心里不是滋味地打发着丫鬟来施舍点钱。
“你们俩是哪来的?这是我家太太给的,快去吃点东西吧。”丫鬟来到程六水跟前,将那一吊钱就放在了她俩跟前。
程六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顾着回答问题了,“我们是十全酒楼的。”
那阔气太太若有所思了下,似乎忆起了什么,轿子并没停留多久,摇摇晃晃地就朝着内城而去了。
“夫人!夫人停一下,我们不是讨饭的。”程六水赶忙追上去想解释,可跑了两步就开始喘了,转眼间大太阳都快到头顶了,空空的肚皮里适时地咕噜的两声。
“又叫了,太惨了。”程六水眼瞅着追不少,臊眉搭眼地又坐了回去,捧着手里的一吊钱看来看去,自从来了这她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刚才说谁惨?”马陶陶有气无力地问道。
“肚皮惨,跟着我总是打鼓。不说这个了,陶陶你识得方才那轿子上的人不?咱得把这钱还人家啊。”程六水眼巴巴瞅着钱,依依不舍却仍旧义正言辞道。
“方府上的,你把钱给东家就行,他会还回去的。”马陶陶终是叹了口气,她一把将程六水拽了起来,好悬没给六水掀翻。
“走吧,照你这么找客栈,早晚我得饿死。”
“你又活过来了!走走走,我实在是头晕,你们这儿的路不直,都绕圈走,我且得熟悉熟悉呢。”程六水不好意思挠着脑袋说道。
“你去过京城?”马陶陶忽而问道。
“没去过啊,为什么这么问。”程六水天真道。
“京城方方正正的,路也是直的。”马陶陶拉着程六水在弯弯曲曲的街道上走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陶陶你真有见识,还去过京城,京城好玩吗?”
“还行吧。”
“等我攒够钱,我也要去京城转转,我长这么大,还没怎么出去玩过呢。”
明媚阳光不偏不倚地站在程六水的脸上,她弯唇笑得开心,圆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语气轻快得很,仰起头好似是在望着碧蓝的天空,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在看七彩泡泡般美好的未来。
只不过未来终究是未来,眼下的问题还是要解决的,比如这两人终于走到了城东客栈,她们就看到了已经在悠闲品茗的东家张清寒了。
这位东家与其说是商人,更像个隐居的文人雅士,一举一动莫不有章法,言谈举止间冷淡有礼,身上是半点市侩之气也没有。
怪不得酒楼看上去就不是景气的样子,程六水腹诽道,她悄咪咪地走到张清寒身前,扬起最为灿烂不过的笑脸道,“哎呀东家脚程真快!我们是拍马都赶不上啊,怪不得是东家呢。”
张清寒呼吸一滞,这么直白的马屁倒是很久不见了,这女子到底是厨子还是马屁精啊。
“楼上左数第二间,你和陶陶的房间,去收拾收拾吧,干净的衣服已经买回来了。”张清寒清尝了口茶,面色不改地温和道。
“还有新衣服穿!东家你真是世上最好的东家了。”程六水嘴皮一张,就又是一句彩虹屁。
“行了,快去吧。”
“好嘞。”程六水颠颠地上了一半楼,又折了回来。
“又怎么了?”张清寒问道。
“那个……刚才在路上,有个好心的夫人给了我和陶陶一吊钱,陶陶说夫人是方府的,给您就成。”程六水说完,就笑眯眯溜走了。
待到人影都不见时,张清寒才显露出了匪夷所思又哭笑不得的神情,“这是被当成小乞儿了?”
他的眼神逐渐飘向远方,程六水,厨子吗?身负血海深仇的程门传人做了他张清寒的厨子,真是有趣。
第8章
噎死人的冷馒头
城东客栈是江陵最大的客栈,生意做得大,天南海北的人都来这落脚,自然客房也就收拾得干净整洁,店小二殷勤周到得很,烧好的热水送到了客房里,雕花柳木浴桶旁还放了些浴豆香胰子。
热气蒸腾笼罩着程六水,一点点驱散这副身子的疲惫不堪,就连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弛了下来,香胰子打在身上莫名舒心的气味更加侵袭了她所剩不多的理智。
纤细的手腕随意搭在浴桶边,她微微抬首只见那轻纱帘幔随风摆动着,初夏的茉莉开得极盛,明晃晃的香气扑面而来。
恍惚间,程六水脑海中记忆的碎片却愈发完整了,七零八落地拼凑出了近乎完整的画卷。疲于奔命的她,第一次完整地对这个世界有了清晰的认知。
大乾这个朝代不曾出现在程六水熟悉的历史长河中,但又有很多相似之处。辽阔完整的中原版图,安居乐业的百姓,富得流油的商人们,乍一看就是个君主贤明的盛世。
不同的是,这里还有武林有江湖,原主所在的程门便是武林中不大不小的一个门派,专攻奇门遁甲锻造兵器。传承百年的门派本该顺风顺水,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最终竟落得个灭门的灾祸。
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有八大门派,派出了无数高手调查此案,整整两年却无功而返,原身知道这些名门子弟不仅想查真凶在武林扬名立万,更想的是找到她这个失踪了的程门唯一传人。
没有了宗门庇护的程六水,宛如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崽子,只能任人宰割听人吩咐,可她不愿意。而现在的程六水同样不愿意,当然她也不会,除了做菜,啥也不会。
她暗暗下定决心,先隐姓埋名鸟悄老实地在这江陵待着,两耳不闻武林事,一心只想颠大勺。原主的仇,原主的父母,她统统记得,但作为一个务实的人,首先要填饱肚子赚到钱,再谋大事。
赤足踩在穗草纹的麻布上,程六水拿起挂在屏风上的衣衫,东家吩咐人买来的,料子一摸比程六水先前穿得要好,春桃般鲜嫩的颜色是时下最受年轻女郎们追捧的,衬得程六水小脸愈发莹白。
她慢慢绞干着垂落在腰间的乌发,从屏风里走了出来,斑驳光影透过轩窗旁的涓纱映了进来,水里蹦出了个晶莹剔透的人,湿漉漉如雾般的眼眸藏着隐隐约约的灵动,宛如食月华朝露长成的山间小鹿,哪怕是天底下最心狠的猎手都不舍得猎杀,只能装作一时手抖作罢。
马陶陶早已梳洗好,坐在桌旁奋笔疾书着,一抬眼便见了这般的程六水,连笔都忘了收回,乌黑的墨洇开了白纸
“六水,你好好看啊。”马陶陶顾不上写信给自家哥哥告状了,起身几步便来到了程六水身旁,左瞧瞧右看看。
程六水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我们陶陶不生气了?不吵吵回家了?”她软软地依偎在马陶陶身侧,一同经历过同生共死糟心事,总是能生出许多情意。
“怎么不生气!我正写信让我哥带我回家呢!”马陶陶气愤地手舞足蹈着,好看的瑞凤眼生机勃勃的。
“我方才听了一耳朵,东家说你哥哥将你压在酒楼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程六水温和地倒了盏茶,递给了陶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