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着窗檐,程六水侧卧在松软的织麻枕头上,眉宇渐渐舒展开来,紧紧抱着被子的一角不放手,小嘴嘟嘟囔囔地说着些梦话,都是些回锅肉锅包肉之类的。
忽然天边一道惊雷划过,闪电随之而来,响彻整个大地,给程六水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瑟缩成了一团,消瘦的手臂熟练地放在脑袋前。
又一声巨响,这才打破了她似真似假的梦境,程六水清醒了过来,瞧着被风刮开的窗户,点亮了根蜡烛便要起身关窗。
一场暴雨令这江陵骤然变回了初春,冷风算不上刺骨,但吹在身上仍是凉得很,她又转过头裹紧了被子,嘚嘚瑟瑟地顶着风走向窗前。
窗前竟然出现了个人影,在晃晃悠悠的烛光下映成了个巨人,那影子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快蹽啊!!!”
程六水睁大了双眼,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几天内连续穿越,跳崖再加上跑路的经历,令她本能地吹灭了手中的蜡烛并且将它扔到了窗外的雨地里。
她迅速拍开了马陶陶房间的门,但一切都为时已晚了,大地开始地动山摇,一股地底忍耐多时到了极致的气流冲破了地表,四五丈高的酒浪将小院的一切冲垮了,空气中弥漫着几乎化不开的酒味,那酒雾轻而易举地落在了后厨。
一开始只是一根柴火燃烧了起来,随后就是整个灶台,灶台上的菜油加剧了这滚滚火浪,黄花梨木的两层小楼就在大火中熊熊燃烧着。
“走水了走水了!”打更的赵老大,临近街坊的火夫赶紧推来了水车,水龙与火浪谁也饶不了谁,还有那地底被翻出的几百坛好酒来凑热闹,壮足大火的威势,遥远天际还轰隆隆地打着连绵不断的巨雷。
魁梧的乔四方顶在了火夫们的前面,牛一样的力气压弄着水箱不带停歇的,大大的铜管里水流喷涌而出。
而方才大喊“快蹽啊”的男人,
提溜着水桶一个劲地泼着大火,可惜这人跑两步就气喘吁吁的,还差点摔在了雨地里。
“呜呜呜老天爷啊!救救我吧,我不想在这儿干了!”马陶陶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的,大雨浇湿了她的发丝,裹着被子的她嚎啕大哭着,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好不凄惨。
程六水只能挺直了腰板,撑起单薄的肩膀头给崩溃了的马陶陶靠着。她任由豆大的雨滴砸向自己的眼睫,仍要执拗地抬头望向漆黑得都要发紫成茄子的天空。
她止不住地发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被钢筋水泥砸死穿越的时候程六水没哭,在万家帮被威胁去喂狼的时候程六水也没哭,即使是口袋里只剩几个铜板,马上就要在陌生的朝代流落街头了她也没哭。
可现在程六水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没有抽噎没有呐喊,只是无声地放任自己的泪水混着雨水砸向了泥地里。
为什么呀?她都有自己的小被褥了,是晒过的棉花味道,暖洋洋的太阳精心烘过的,可现在她的被褥湿漉漉的,还溅上了泥点子。
程六水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这一床被褥了,就像她不知道这场大火什么时候能够燃尽,燃尽的不止大火,还有她今日刚刚分到的老榆木床。
程六水早就认命了,没有家没有关系,没有自己的房子也没有关系,只要有一张床就好,一张可以让她光明正大平平整整躺上去的床,让她睡几个时辰就可以起来讨生活的床。
可惜,现在就连这张床也没有了。
雨过天晴,青草的气息沁人心脾,大火早已无影无踪,只留下焦黑的木炭,酒楼被烧得就剩了个架子,来救火的众人散去了,独留几个倒霉蛋。
“完了完了,我是不是要死了?”身着破破烂烂衣衫的杜少仲,一张脸惊恐万分,大火没把他吓死,现在火灭了倒是要被吓死了。
乔四方好歹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他看着被烧成灰的账本,摇了摇头道“杜大少爷,除非你现在能平地起高楼,不然按照东家的脚程,你也就这一两天的活头吧。”
“那个?打扰一下,这位是?”程六水将那自己的被子晾在了树杈上,脸上早已不见了大火里的眼泪汪汪,圆圆的大眼睛微微泛红,好在笑脸仍在。
“他叫杜少仲,酿酒的,酿酒把酒楼烧了。她叫程六水,做菜的,刚做了一顿菜酒楼就被烧了。”马陶陶生无可恋地瘫坐在地上,耷拉着眼皮死气沉沉地说道。
程六水安慰地摸了摸陶陶毛茸茸的头顶道,“谢谢你的总结,简单到位。”
“我们这酒楼还能开吗?”程六水面露难色接着道。
她的碎花小包袱虽然被丢在了火海里,但余下的都被她贴身带着了,自然还有最为重要的八枚铜板。
程六水想,八文钱买八个烧饼,省着点一天吃一个,还能撑八天,八天足够她在这找到份供吃供住的工作了吧,只希望这次别有什么大火地震的!
她心下想着这些,差点就要把告辞的话说出口了,得先有酒楼再有厨子,酒楼烧了,她这个厨子就没什么用处了,就算有本钱再开张,那也是一两个月以后的事了,没人会傻到养个没用的厨子一两个月的。
“开。”忽然一声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声音似乎很远但却异常清晰。
程六水转过身去瞧,遥遥一望,有一人从河对岸走来,晨间雾气笼罩在他的身上,染湿了他的发梢,却无碍于遗世独立的气质。
“快蹽啊!”本来还是软脚虾的杜少仲吓得如同老鼠见了猫,跑出了生死时速的世界冠军即视感。
【作者有话说】
男主回家了,发现家塌了[裂开]
第7章
小麦果汁
有的人死了却仿佛活着,有的人活着却还不如死了呢,比如现在在废墟里乱窜的杜少仲。
程六水亲眼目睹了,人类的极限是如何被激发出来的,上窜下跳宛如狒狒的杜少仲挥舞着他灰突突的绸衫袖子,破烂的袖口烧成了月牙形状。
二层楼的顶梁柱还将将伫立着,杜少仲同手同脚地爬着柱子,爬到一半是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双手还死死抱着不撒开,一阵风吹过,那黑黢黢的黄花梨柱子摇摇晃晃,东倒倒西歪歪。
杜少仲吓得手脚都是软的,好好一张俊脸惊恐地跟个胆小的麻雀般,“我真不是故意的!我那酒真是好酒啊,我挑了江陵最好的麦子,都发芽了炒过几遍,又加蔗糖煮,就放在那缸子里酿着,前几日我打开个小缸子一瞧,那酒色清亮的,顶上头还有泡泡呢。哪能想到,就这么几天,它说炸就炸了。”
带泡泡的小麦果汁?好熟悉的果汁哦,程六水忍不住开始神游,要是不炸的话,夏天那冰镇着,再配点自己做的老虎菜,麻辣鸭脖子还有椒盐花生米,一定很不错。
想着想着,程六水忽然觉得周遭安静得可怕,她看向将杜少仲吓得离了歪斜的男人。
程六水没什么见识,只知道这人生得确实好,眉宇间如云雾缭绕般清俊,偏又有张好似刀剑雕刻过的锋利脸庞,长身而立一袭水墨白衫,尚未开口便知是高不可攀的山巅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杜少仲,莫说是气愤责骂,就连半分不耐都没有,好似没听见耳边的喋喋不休,全都当做是穿堂风了。
只是指尖微微动了下,就这一下,站在一旁看热闹的乔四方终于动了,“嗖”一道影子就来到了这人面前道,“东家,少仲只是……只是失误。”
“她是谁?”被称为东家的张清寒一双星目转向了程六水。
“她是我们招的厨子程六水,做饭老好吃了!”乔四方赶紧道,心想能把话题岔得有多远就多远。
“东家好,我叫程六水。”
“太瘦了,以后多吃点饭。”张清寒仍旧面无表情地开口道,随后踏进了废墟一般的酒楼,只不过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指尖力道微动,背后就听见一声,“啊!救命啊!”
“啪叽”一声,杜少仲还是不幸地掉了下来,屁股差点摔成八瓣。
程六水乖得像鹌鹑一样,缩着身子等待聆听东家的教诲,听话听音锣鼓听声,她似乎不用重新找工作了,还能在这酒楼接着干。
而且她好歹也是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出来的,这位东家一看就是气质不凡,穿着打扮卓尔不群,年岁大约摸也就二十出头。
不是创一代就是富二代,总之家底应该有不老少,重建个酒楼应该不在话下,程六水将心放到了肚子里。
“四方,去找临安巷的铁掌柜,酒楼重建一月内完工。”张清寒不知从哪变出来的银票,随手就递给了乔四方,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
“陶陶你带着六水去城东客栈开几间房,这一月我们就住在哪里。”张清寒接着开口道。
一瞬间,程六水眼睛亮得像灯泡,什么是好东家啊,人帅钱多事还少的就是好东家!苍天有眼啊,兜兜转转穿越了好几个世纪,让她在这找到了好老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