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我回头叫人送香膏来,您每日涂上两回,保持涂后半个时辰不沾水,这些毛刺、皴裂就都能好了。”
李楹把自己的手往出一伸,“您别看我的手背看起来还成,其实去年还有过皴裂呢。我外家在幽州,那儿冬天可比上京冷不少。舅舅终日研究如何在寒旱之地遍植庄稼,我好奇,就跟着舅舅往地里忙活,没成想一扎就是大半天,因此手上还长了冻疮。”
“不过呢,我回京后按照医嘱涂软膏,如今已经看不出疮痕了,滑溜溜,香喷喷,苍蝇来了都崴脚,对不对?”
她的嘴皮子利索,祝君白早就知晓,只是没想到说起这些来栩栩如生,颇有些诱哄之意。便是他在旁听着,都想买上一罐香膏了。
果不其然,陈桂芬被逗乐了。
乐完还不忘打听幽州舅舅的进度。
“我们庄户人家靠天吃饭,自然知晓南橘北枳,水土异也,亲家舅舅缘何要做这般艰难的尝试?可有所收获?”
李楹于是娓娓道来。
这下子,祝君白反倒是成了局外人。
原以为阿楹娘子所说耕种是为了哄骗祖母接受药膏而胡诌的,没想到她当真挥过锄头,也当真被冻伤过。
“相公,相公?”
祝君白思绪回笼,听李楹说:“讲了一程子话倒是有点渴了,我要去厨房露一手,给祖母调制渴水,你想喝什么口味的?”
祝君白说:“同你一样便好。”
李楹应了声,提着裙角出去。
穿过当院,拐弯便是厨房。她面色深凝,只因心中一直记挂着那个不成体统的金二嫂。
小两口是要留在祝家吃中饭的,菜色会比平时丰盛些,李楹看了一眼摆在墙角的菜篮子,径直入内。
“小娘子来了。”金二嫂仍旧堆满笑,像是越挫越勇,比刚才门前那遭还要热络。
“今日天燥,小娘子快请喝些饮子润润嗓。”
说着,两手呈上。
李楹一言不发,接过茶盏却没喝,而是踱着步查看备菜。
她看向金二嫂,“我且问你,把你提拔到祝家担任管事,你的作用是什么?”
金二嫂傻了眼,心有惴惴,竟是不敢开口。
“你不想着如何照料老太太,倒是挖空心思讨好我?”李楹只消看一眼备菜就知道金二嫂准备的都是她爱吃的菜色。
因她挑嘴,有些菜色一般人家不会做,甚至听都没听过,今日倒是全乎。
不知道的,还以为回了相府小厨房。
金二嫂讷讷道:“我……我这不是想着恭贺小娘子新禧嘛。小娘子若不满意,我换了新的重做便是,您千万别动怒,仔细伤了身子。”
李楹呵笑:“那你说说,给府上塞了多少银子打听到我的喜好?”
金二嫂一惊,心道失算,她从庄子直接过来清水坊,按理说不该知晓小娘子爱吃什么。
“这……我……”
李楹没工夫听她辩驳,只道:“今日先把菜做熟,洗完碗就给我滚吧,哪来的回哪去,李祝两家不需要仆役如此工于心计。”
李楹拂袖离开,面上还带着薄怒,忽的撞见祝君白立在井边,似在等她。
李楹忙把他拉到角落,咬牙道:“你都听见了?内当家可真不是好当的,这个仆妇是爹爹调来的,他估计光看人家是积年老仆嘴巴甜,孰料是个只会阿谀的样子货!”
又道:“阿娘前两年就想教我管家了,我总嫌麻烦,七零八碎那么多事。现在我悔了,下晌回府就要整顿内务!我倒要看看,是谁把我爱吃什么都给抖落出去!”
说话间李楹指派一名小厮,“进厨房给我盯着金二家的,免得她动手脚。”
有决断,有成算,还有点气势汹汹。
整日笑嘻嘻的小娘子,生起气来是这般鲜活,让祝君白看见了她的棱角。
转而李楹对祝君白说:“突然换人,祖母会不会不适应?可是那仆妇实在可恶,我担心我们不在她会欺负祖母。”
“不会。”祝君白不禁揉了揉李楹的发顶作为安抚,“祖母不傻,挨了欺负不会忍气吞声,怕是会把仆妇骂得蹲到墙角哭。也许仆妇心地不恶,只是想讨你欢喜,以期来日。”
“骂哭?”李楹一脸不信,“祖母和蔼爱笑,不会那么凶吧。”
祝君白略略挑眉,却没有再说祖母的小话,而是道:“不过还是听你的,将仆妇换了。”
李楹重重点头。
她习惯所有人听她指挥,祝君白作为家里新的一员,也愿听她调动,甚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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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祝君白日记[猫爪]
拔步床那么大,如何睡不下两人?
在遇到娘子之前,我理所当然是这么想的。
但娘子把自己睡成了一个“大”字,我站在床边仔细思量,我再睡上去,无论是变成“太”,还是“犬”“天”,都不合适,也不舒适。
其实娘子熟睡时并不闹人,兴许是拔步床的问题。
第11章 11 这次不是巧合了哦
吃完饭,祝君白扶老太太进房休息。李楹原想跟着,手肘却被万嬷嬷拉了一下。
两人站到檐下浓荫处说话。
“小娘子,您处置金二家的,我原不该置喙,但这毕竟是在亲家家里……”
李楹一听便明了,忙说:“嬷嬷与我,难道还说二话?我将她赶走可是有何不妥?”
万嬷嬷嗳了声,与她细细讲来。
一气之下将金二嫂驱逐,心里自然是痛快,但这不是在相府自家院子里,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而是讲究人情世故,“留余地”比“快意恩仇”更为要紧。
金二嫂虽是李家派来的人,却也奉祝家老太太为主子,若一定要发落,须得以祝家老太太的名义,不然就有越俎代庖之嫌。
李楹认真听着,轻声道:“是我欠考虑了,待祖母午休醒来我就同祖母说一说此事。”
年轻娘子做法不够圆融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李楹懂得举一反三,“那往后我们再派人过来照顾祖母,如何规避相似情况呢?总不能一直麻烦隔壁邻里。”
她思索片刻,问:“去牙行雇佣新的管事,可行么?”
那样就属第三方,与两家都没有旧关系,将来若要处置也更方便。况且牙人见多识广,说不定可以推荐更适合照顾久病之人的仆妇。
万嬷嬷欣慰地点头。
要知道即便是乳母开口,有的人也会嫌你年纪大太啰嗦多管闲事。而小招是可心的好孩子,听得进劝告。
李楹抱着嬷嬷撒娇,晃来晃去,险些要把嬷嬷晃晕,“我原还想着回家告诉阿娘,阿娘定会夸我聪颖,没想到漏洞百出,多亏了嬷嬷提醒。”
万嬷嬷笑着轻拍李楹的手,教给她几句话术,诸如“您若觉得合意便留下”,倘或不愿从牙行雇人,那就在府里挑选可靠老仆,并对祝家祖母说“待您康复即回”,这样祝家祖母更好接受。
李楹受益匪浅,自言自语道:“要是祖母搬到相府附近就好了,相公过去探望也方便。”
这就有点难了。
相府离皇城近,周围住的都是达官显贵,便是富商巨贾想添置屋宅都轮不到,更加挤不出空屋来安置老太太。
再者,老太太也说过,一来京城就住在清水坊,与邻里相熟,不愿搬动。
李楹想了想,还是得教祝君白骑马!
有马能行千里!
说曹操曹操到,祝君白从屋内走出,轻手轻脚掩好门扉。
李楹问:“怎么没瞧见大雁?”
祝君白反应了一下,“聘雁?”
李楹:“是啊,一对呢。”
祝君白道:“放生秦梁河了。”
李楹眼睛都瞪大了。她知道放生的意思,前几年还陪阿娘、姨母去放生过小鱼。
“大雁会凫水?”李楹急起来,连声追问:“是你去放生的吗?你有看着大雁凫水?”
祝君白没明白为何要亲眼看大雁凫水,与李楹一对,才知道她所想象的画面是他把大雁往河里一扔,扭头就走。
忒狠心。
祝君白告诉她,是“放归于自然”的意思。雁临水而居,而上京水量最丰的河流便是秦梁河,有聘雁的人家都会往秦梁河边放生。他没有那么惨无人道。
李楹将信将疑,“下晌我们先不回家,去秦梁河畔,看看大雁飞走没有。”
祝君白愿意成全她的善心,欣然应下。
祝家院子不大,却辟出一片地用来种菜。不仅祝家如此,清水坊许多人家都有种菜习惯。
头一回来清水坊时,瞥见旁人院子里没栽花树而是种了菜,还散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但祝家的菜地不臭,她没那么嫌弃,反而有点好奇。
祝君白迟疑片刻,如实告诉她,若是闻着臭,很有可能闻到了粪水。
李楹惊得一个后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