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二掌柜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在装垃圾的篓子里,“东家的深谋远虑,岂是咱们能揣度的?再说了,今儿拿三倍的工钱,你小子还有啥可叨叨的?”
“我这不是抱怨,主要响午了,也没个人来,不是怕东家吃亏嘛。”小贾赶忙赔笑。
“咱们东家什么时候吃过亏,等着吧,东家说今天有生意就一定会有生意。”
“有人吗?兑换铜钱。”柜台的木窗被拍得山响,来人显得十分着急。
“二掌柜的,来生意了。”
东家可真厉害,小贾对叶倾华的佩服简直如滔滔江水。
“我们也兑!先给我们兑!”转眼间,又涌进好些人,看打扮都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小厮。
“别急,这边排队取号,都有,都有。”
同样的场景在集贤居上演。
“掌柜的还有点心吗?不拘什么,我们国公府都要了。”
“小二,去催下后厨。”王掌柜急忙吩咐道。
厨里,伙计们揉面揉得手臂发酸,脸上却都挂着笑,三倍的工钱,累也值了!
皇宫,众人拜年的第一站是林贵妃的襄阳宫。林贵妃出手颇为大方,几人一人拿了一个大红包。
林贵妃看着几人,目光很复杂,有嫌弃,有仇恨,还有些宠溺。他们离开后,林贵妃独坐镜前,神色黯然颓败。若她的孩子还在......今日也该这般雀跃地穿梭于宫苑之间吧?
她曾数次怀胎,却都未能保住,唯有八皇子李彻平安降生,却在两岁时“意外”落水夭折。她认定是皇后害死了她的儿子,自此与皇后势同水火,不死不休。
后宫一圈下来,众人拿来装礼物的袋子都满了,纷纷换了新袋,兴致勃勃地转向东宫。
“这样拜年可真有趣,难怪九弟你念念不忘。”临安公主开心地说道。
东宫,太子与太子妃正在等着他们,中间的小几上摆放着一个小筐,框里都是些值钱的小东西和红包。
太子拍拍筐子,“看到了没?都是你们的,谁说得好听,谁拿得多。”
“我先来,”九皇子抢先开口,双手交握,对太子夫妻深深作揖,“祝三哥三嫂新岁安康,所愿得偿。”
除了皇长孙李锋,每个人都说了不少吉祥话,拿到了红包和礼物。
轮到小豆丁李锋了。四岁的小人儿规规矩矩跪在地上,奶声奶气,却吐字清晰:“锋儿祝太子叔叔、太子妃婶婶,身体康健,平平安安,早生贵子!明年,锋儿带小弟弟一起去拜年!”
太子妃温柔地把李锋抱起,“我们锋儿乖乖怎么那么会说话呢,让婶婶看看是不是吃糖糖了。”
“来,锋儿,都是你的了。”太子大手一挥,把筐里剩下都倒进李锋的袋子里。
“谢谢太子叔叔太子妃婶婶,婶婶香香。”
太子把李锋接到怀里抱着,轻拍了下他的屁股,“臭小子,你婶婶可不能给你香香。”
“这小子的性情,真是和二哥一点都不像。”四皇子笑道,暗忖:倒是有些像杨维安。
几人后面还有好多家要去,太子和太子妃送他们离开,四皇子注意到了二人藏在袖下交握的手,想起太子多次拒绝纳侧妃,四皇子不禁在心里嘲讽,为一个女人拒绝那么多助力,值得吗?
此时的四皇子不知道,在将来,他也会有一个女子的一句话,让他心甘情愿放弃了那至高之位的争夺,那时候的他告诉自己,值得!
从二皇子府拜年出来后,四皇子便不再随行。在宫中陪着弟妹们彩衣娱亲尚算应景,再继续就是丢人了,他十九了。
叶倾华本也想溜,奈何此事因她提议的南地风俗而起,不好半途撂挑子,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仁恩伯府,清风阁。
文先生快速扫过叶倾华的信,“墨儿呢?”
“趴在墙头和隔壁的云四公子对对子呢,两孩子对得热火朝天的。”吴氏笑着回话。
清风阁的隔壁刚好是云四公子云杼的院落。一日,文先生在院中为文思墨讲解文章,被隔墙的云杼听到了,见文先生娓娓道来,深入浅出,引人入胜,忍不住趴在墙头听了半晌,至此两人便认识了。
二人年纪相仿,又都是极聪慧之人,谁也不服气谁,经常趴墙头较量。云、叶两家见他们切磋之下,学问精进神速,便也心照不宣地默许了这段“墙头之交”。
“爹,你找我?”文思墨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小书房。
“不过偶尔赢一次罢了,不要太过骄傲。”看到他走路的样子,文先生就知道这次是他赢了,怕他骄傲,忍不住敲打一句。
文思墨高昂的脑袋瞬间耷拉下来,像只被霜打蔫了的小茄子。文先生又于心不忍,缓了语气,“不过,能赢过素有‘神童’之誉的云四公子,足见我儿腹中确有真才实学。”
文思墨的尾巴又翘起来了。
“墨儿,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啥事呀爹?”
“挨家挨户去拜年。”
“京城也可以去这样拜年吗?这个我擅长啊。”文思墨顿时兴奋起来,仿佛看到红包糖果在向他招手。
“可以,你得先去宫门前,替天下孩童,向皇上皇后行叩拜大礼,贺岁迎新。”文先生细细交代了面圣的礼仪、言辞,末了问道,“做得到吗?”
他深知,对于一个未满九岁的孩童而言,此事不易。但却是个难得的在圣前露脸的机会,若把握住了,文思墨未来的路将平坦许多。
“做得到!”文思墨眼神清澈而坚定。这是师姐为他争来的机会,他绝不会辜负!
“爹,我能叫上云杼吗?”
文先生捋着长须的手一顿,随即眼中闪过赞赏的光芒,欣慰笑道:“善!我儿聪慧。”
第15章 拜年(下) 种子会发芽,然后长成一片……
顺天府尹人在家中坐,活从天上来。紧急召来下属官员,简单商议后安排衙役到城中各街道敲锣宣讲。
五成兵马司各指挥使亲自指挥安排各区巡逻。
宫门前的广场上,为拜年特设的桌案已静候多时。王四海的心腹干儿王大江,此刻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焦躁地搓着手,目光在空旷的广场与紧闭的宫门间来回逡巡。怎么还没人来?这要是冷场了,他如何向陛下交差?
晋王府内,暖炉融融。听完管家的回禀,晋王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滚烫的香茗,那熨帖的热意仿佛直透心脾。皇兄可真是黔驴技穷了,居然想用这种方法来拉拢民心。
京中各大府邸亦在屏息观望。保皇一派的心如同被架在火上烤,有人像王大江般急得团团转,更有性烈者已在心底破口大骂:骂皇帝行事荒唐,也怨百姓胆小如鼠。而晋王党羽则纷纷支起了看戏的架子,只待好戏开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胶着时刻。
“来了,有人来了!”不知谁眼尖,一声低呼打破了沉寂。
只见中央大街的拐角处,两个小小的身影飞奔而来,他们你追我赶,身后还跟着一串气喘吁吁的孩子。
到底是文思墨赢了,第一个到达,“兄弟,谢了。”
“客气。”云杼知道,自己可以是前几个,却绝不能是第一个,因为他是官家公子。
文思墨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对着王大江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公公有礼,敢问公公,可是能在此处给皇上拜年。”
王大江见他礼数周全,又生得可爱,满意道:“正是,正是。皇上仁德,听闻民间稚子渴慕向天子贺岁,特设此台。小公子贵姓?年方几何?”
“免贵姓文,名思墨,虚岁九岁了。”
“文公子,请。”
文思墨二话不说,“咚”地一声双膝跪地,“草民文思墨,恭祝吾皇陛下新年万安!祝我大齐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祝皇上龙体安康,万事如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毕,结结实实的磕头。王大江见他实诚,甚喜,亲手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封,“好孩子!快起来!这是皇上的赏!”
云杼不禁感叹,文思墨是他见过的,与他年纪相仿的,第二最聪明之人。没有用华丽的祝词,怕吓退后面来的平民孩子。舍弃了华丽的辞藻,只为免却后来寒门子弟的畏怯;用最朴拙的真诚叩拜,已在圣心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此人日后若不行差踏错,前程必定不可限量。
轮到他上前时,云杼亦将一路苦思冥想、字斟句酌的华美贺词尽数咽下,学着文思墨的样子,用最平实的话语表达了同样的祝福。
二人开了个头,打了个样,如同按下了无形的开关。方才还犹疑观望的孩子们,瞬间被点燃了热情。他们蜂拥而上,争先恐后,拜年台前顿时人声鼎沸,贺岁之声此起彼伏,原本冷清的广场转眼成了沸腾的海洋!
晋王府,陶瓷破碎的声音传来,“混账东西!这茶是想烫死本王吗?”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奉茶的侍女面无人色,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