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落日之前_七宝酥【完结】(11)

  陈弦问:“你记得什么?”

  孟頔说:“还没有学会走路的时候,我妈曾买回来一条正红色的金鱼,养在家里白色的瓷碗里,它经常围绕着碗壁打转。到了小学,我爸沉迷玩生态缸,家里有了更多的鱼,我把这件事说出来,我妈很惊讶,她说她都快不记得了。”

  “这么清晰么?”这在陈弦的认知之外。

  她几乎没有三岁前的记忆了,即使有,那也只是通过旧照片和长辈们的笑谈构建起来的“碎片电影”,并不是真正的回忆。

  “嗯,”孟頔说:“我猜是一种天赋。习惯性地用色彩记忆事物。从婴儿期就开始了,当我开始认识色彩,色彩就构成了围绕着我的整个世界。再后来,现实的色彩已经不能满足我对色彩的感知,于是我开始画画。”

  陈弦鸡皮疙瘩:“听起来像一种超能力。”

  孟頔否认:“不,色彩记忆法,很多人都会。”他转过脸来,认真地打比方:“你还记得第一天见到我,我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吗?”

  白色。

  陈弦在心里秒答,嘴上说:“不记得了。”

  男生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吃惊。

  陈弦笑起来:“干嘛。我非得记得你穿什么吗?你很自信哦。”

  她恶作剧地话锋一转:“好啦,隔壁房的白衣帅哥,我对你印象很深。”

  这个过程,孟頔一直看着她,目不转睛,光亮的眼里逐渐有了笑意。

  然后他弯唇回过头去。

  “哎,”陈弦叫他:“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想要记住我,你会用什么颜色?”

  她排除掉所有外物:“不可以说我穿的衣服,我美瞳的颜色,我的头发,口红也不行。”

  孟頔又看向她:“你在刁难人。”

  陈弦面露无辜:“拜托,超能力者,这不是什么难题。”

  “落日,”他说:“今后的每一场落日,我都会想到你。”

  —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从文艺小巷转战哄闹美食街,夜晚的万松园人山人海,鲜香满溢,两旁餐馆的牌匾与霓虹延成一片,仿佛金色的玉带。

  即使没有临时抱佛脚,陈弦还是陷入选择困难的境地。

  尤其是,每家店都很忙……每家店也都闻起来很香……

  “我们该吃哪一家,”她在小红书和大众点评间来回切换,“蟹脚面还是靓靓蒸虾。”

  孟頔说:“猜拳吧。谁赢就吃谁。”

  “谁是蟹脚面,谁是蒸虾?”陈弦快速进入角色。

  孟頔说:“你先选。”

  陈弦说:“我想当蟹脚面。”

  孟頔说:“结果出来了,我们去吃蟹脚面。”

  陈弦恍了下神,没跟上他思路:“为什么,我们还没开始。”

  孟頔说:“因为你希望蟹脚面赢。”

  陈弦微微皱眉:“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让蒸虾赢?”

  孟頔说:“你做选择,我跟着你。如果你现在反悔想吃蒸虾,我们也可以去吃蒸虾。”

  陈弦没有更改:“我还是选蟹脚面。”

  孟頔笑了笑。

  他们在蟹脚面的二楼坐下了,服务员麻利地收拾出小桌,告诉他们扫二维码点单。

  两人同时打开手机扫二维码。

  “嗯……”陈弦沉吟片刻:“你点你的,我点我的。”

  结果是,同一个界面下方所有被选中的菜品,都不当心变成double份,又不约而同地从菜单里消失无踪。

  陈弦无奈地吸一口气:“让我来吧。”

  孟頔听话地放下手机。

  店里上餐很快。

  几道招牌菜霎时占了满桌。大盆蟹脚面居中,陈弦捞了几筷子进碗里,再入口,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吃。

  但她没有失望,因为一旁看起来并不出彩的凉拌毛豆足以让人沉醉。

  她第一次吃到这种口感的毛豆,跟家乡的盐水毛豆迥然不同,那么爽口酸嫩,卤汁里面的小米辣配料也刚刚好。一切都刚刚好。

  “这好好吃!”她快惊喜地叫出声来:“你尝尝。”

  孟頔夹了一只:“这么夸张?”

  “就这么夸张。”

  陈弦不知不觉剥完一整盘,面前堆起绿豆荚小山。

  她又加了一份。

  解决第二盘的时,她边抿着冰啤,边感慨:“这卤料怎么配的,回去之后要是吃不到了怎么办?”

  酒壮怂人胆,微醺之际,她喃喃自语:“孟頔,你就像这个毛豆,你跟任何人都不一样,你是我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等我回去,再吃我们那的盐水毛豆,我就会想起来在江城吃到的这一种,完全不一样的一种。”

  可遇不可求。

  她单手托着腮,室内的油雾与淡光好像在她脸上敷了一层动人的妆。她忽而自嘲一笑:“完了……我好不浪漫,你说看到落日会想起我,而我却把你形容成毛豆。”

  人与人的差距好大。

  陈弦脸更红了。

  孟頔耸耸肩:“被形容成毛豆有什么不妥吗?”

  陈弦说:“有点粗俗,尤其是你这样的人。”

  孟頔说:“至少能被你喜欢,将来也许还会被惦念。”

  落日时分被压抑的泪水在此刻涌了出来,陈弦抽抽鼻子:“是啊,我喜欢你。”

  她揉了下眼角,“你喜欢我吗?”

  “喜欢,”孟頔重复了一遍:“喜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重复第二遍,好像不这样做,就显得不够笃定,不够真诚,也不够勇敢。

  在这个烟火气缭绕的,人声鼎沸的,满是油辣味的空间里,他们完成了一场对彼此的告白,在相识的第四天。

  回去路上,打不到车,他们直接走了回去。

  用时五十分钟,全程拉着手,没有放开过。

  Five Days

  如果不算上那些幼时的游戏或互动,这是陈弦出生迄今第二次牵一位“非亲戚异性”的手,或者说被一位“非亲戚异性”牵着,一切发生得很自然,出店门回去路上,沿路有位卖气球的阿姨,色彩各异的笑脸气球花挤在半空,冲路人傻乐。孟頔问她要不要,陈弦摇摇头,说自己不是小朋友了,但孟頔执意买了一只,陈弦嘲笑:“原来你才是小朋友。”

  孟頔没有否认,自在地将那只气球握在手里,自然也收到了不少注目礼——尤其是一个帅哥牵着一只粉色的花朵气球,这个画面本身就很瞩目。

  成人后,陈弦就不再购买气球,棉花糖,以及那些闪闪发光的发箍和小型维密翅膀,倒不是丢失“童心”,而是她清楚自己不会永远当个儿童。她一直在适应主流思想的审视与规训,原因简单——避免麻烦。什么阶段做什么事情,约定俗成,心知肚明,这些东西放在小女孩身上很合理,但出现在成人身上就会显得怪异。

  陈弦奇怪孟頔的无障碍:“你拉着气球的时候,不会因为别人的目光不舒服吗?”

  孟頔承认:“多少有点。”

  陈弦故意埋怨地瞥他:“那怎么办,把气球放走吗?”

  就在这时,孟頔找到她的手,握住了,有些用力。

  陈弦胸腔里的心脏也用力了起来。

  “现在好了。”孟頔说:“他们会觉得气球是你的,我只是帮忙遛气球的人。”

  “什么意思,”陈弦漾出甜蜜的笑:“仇恨转移大法?”

  孟頔看她一眼:“嗯,你介意吗?”

  陈弦说:“我现在说介意还来得及吗?”

  那只气球最终回到陈弦手里。

  此刻正“栽种”在她民宿二楼的天花板上,细长的粉色丝带悬挂着,陈弦把它扯下来,又松手,看着它悠悠上浮,贴回墙面,然后不断重复这个动作,乐此不疲。

  第二天醒来,花朵气球瘪了一点,不再挺立,变成一条翻肚皮的奄奄一息的鱼,但陈弦没有为此心情郁闷,因为睁开眼的第一秒,花朵的正脸刚好对着她,这个样子::),笑得很是真挚。

  陈弦拍了张照,把它牵下楼。

  她用黑色的马克笔在气球背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出门,把气球拴在了2202门把手上,给孟頔发消息:我把气球放你门口了。它好像快不行了。

  孟頔一向乐观:还好吧,还能飘。

  几秒后,他补充问:你想吃什么?

  想他一定是看到那几个字了,“它饿了,我也饿了”,一朵粉色的气球花让她变回了小女孩儿,需要人照顾,需要人喂养,她赖坐在沙发上回消息:你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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