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严晨耳边一阵嗡鸣,死死盯着那颗脑袋。
光秃秃的,头发被剃得干干净净。五官惨白浮肿,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溺尸,唯
有额头因反复撞击,红肿了一大块。
他两腮处各有一道伤疤,脖颈处皮肉堆积,有粗黑的线缝合的痕迹,下面直接连接着一米多长、膘肥体壮的草鱼身子,两侧的鱼鳍无力地垂着,银灰色的鱼鳞折射着水光,在洞壁映出晃动的波纹。
严晨脑海一片空白,呼吸都困难。他喉头干涩,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黄……”
手上的血还没止住,不自觉地颤抖着,他想扶起黄阔,却根本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严晨牙关紧咬,口腔内满是血腥气,胸腔仿佛压着一块滚烫的铁,燃烧着怒火,又沉闷得令人窒息。
他猛地挥拳砸向洞壁!
“砰!”
石屑簌簌而落,几颗碎石滚到黄阔的头上。
严晨一惊,连忙将石子清理下去,生怕再伤到他。却没想到,黄阔的眼皮微微颤了颤,竟清醒过来。
他慢慢掀起眼皮,浮肿的皮肉挤压着眼睑,只露出一条缝隙。
严晨连忙双膝跪地,压下身子,把脸凑到他面前,声音不自觉颤抖:“你还能听懂我的话,对不对?”
黄阔的眼神呆滞无神,嘴微张着,不断有水从中流出来。
他的尾巴缓慢地拍了拍地面,像是在回应严晨的话。
严晨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攥得生疼。
为什么会这样?
张局的命令没有错,必须尽快找到幕后黑手,否则他们……都会变成这样。
但是黄阔,该怎么办呢?
严晨狠狠抹了一把脸,胸膛剧烈起伏,逼着自己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艰难开口:“我是跟着张局一起下来的,我被卡住的时候,他不知道被什么抓走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去找找他?”
他看着黄阔扭曲的身体,心里难受,却不敢移开视线,怕错过他的反应。
“我现在就去找幕后黑手,我把他碎尸万断,给你报仇!我一定会的!”
“对不起,我来晚了。”
黄阔却好像陷入了恍惚,目光一直没有焦点,只在听到“张局”的时候,鱼鳍微微摆动了一下。
见黄阔半响没有进一步的反馈,严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究竟能不能听懂他的话,但是不能再耽误下去了。现在每耽误一秒钟,张局和曲然他们都会多一分危险。
他的手在黄阔身体表面比划了几下,却迟疑着不敢下手搬动,只能问:“老黄,你……要待在水里,还是留在岸上?你等我,等我杀了那个人,再来找你,我一定把你带出去!”
黄阔却好像听到什么关键词,突然开始在地上剧烈地扭动起来。
石面上残留的水被他的尾巴拍得四溅,严晨一时不知所措,只能不断叫着他的名字。
“老黄!黄阔!你怎么了?”
挣扎了一会,黄阔的动作便缓缓平息了下来,两腮的伤口快速开合。
他再次张嘴,嘴唇微微翕动,不断有小水珠从口中喷出来。
严晨观察片刻,突然意识到,他好像想说什么。
他连忙再次压低身子,侧过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冰凉柔软的嘴唇贴上他的耳廓,像某种湿滑的软体动物。
“嘶——”
一阵微不可闻的气流喷洒在他耳边,断断续续,细若游丝。
严晨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声音低哑:“什么?”
黄阔缓慢地眨了眨眼,再次用力,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死——”
声音微弱,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严晨的心上,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闭上眼睛,扣在石面的五指缓缓攥起。
他听懂了。
“你确定吗?”他转过头,直视黄阔的眼睛,将所有情绪压到心底,稳定声线,尽量用最轻最平静的语气问道。
黄阔的神智像是突然回归,浑浊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清明,无数浓烈情感瞬间划过,祈求、信任、决绝,却唯独没有犹豫和不舍,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意志刻进他的灵魂里。
黄阔点了点头。
严晨跪坐在地,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潮湿的水汽,混合着腐朽而浓重的鱼腥,深入肺腑。
明知道时间紧迫,此时的他却像是冻僵了,一动都动不了。
严晨理解他。如果是自己变成了这样,活着确实不如死了。
但黄阔连自我了断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只能趴伏在地,以最卑微、最无助的姿势,把这个决定交给他。
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啊,可以把后背毫无保留地交托给彼此。
为什么会有一天,要亲手终结对方的性命?
第50章 那我真的会死不瞑目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钟,一滴水从洞顶的钟乳石滴到严晨的眉心,他突然打了个哆嗦。
手缓缓摸到后腰的枪套。
黄阔看到他的动作,像是等了很久的心愿终能达成,竟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的下巴磕在石面上,全身都放松了下来,闭上眼睛,平静地等待着。
“砰!!!”
枪声在溶洞内层层扩散,又逐渐被瀑布轰鸣的水声吞没。
“黄阔,二零零八年进入异调局,十六年来兢兢业业,鞠躬尽瘁,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今于二零二四年十月二十三日,殉职。”
严晨闭着眼睛,缓缓擦掉溅到眼皮上的温热。
“你放心,你的母亲,我会照顾好。”
短短时间离失去两位曾并肩作战的战友,严晨面上不见悲痛,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睁眼时,眼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
他站了起来,突然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片血色。
一个错步站稳,他抬手搓了搓脸,立刻回身,强迫自己不要看石面上的一团混乱。
时间紧迫,不能被情绪影响正事,执行任务要紧。
解开外套,严晨试图从贴身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
第一下用力时,手抖得太厉害,失败了。
他闭眼缓了缓,睁开眼睛时,眼底已恢复平静。
简单包扎了一下肩膀上被大鲵咬出的伤口后,严晨的目光扫过四周大大小小的洞口,又转向不远处的瀑布。
这些洞口不知道通向哪,贸然进入很可能会浪费很多时间。那就只能原路返回,顺着瀑布爬上去。
背包里倒是有绳索和攀登的工具,但是早在他掉下水潭的时候,就将背包遗落在水潭里了。
严晨低头看了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潭,扭了扭脖子,毫不迟疑地跳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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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换头的案例不多,但其他部位的移植,我可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侯郁略带骄傲地挑了挑眉,把厚本子拍得哗哗作响,“通过对实验体的观察和总结,我做出了一个假设。”
“人的这个,这个,该怎么总结呢?”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斟酌措辞,手中棋子无意识地在棋盘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脆响。
思索片刻后,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精神、记忆、意识、认知,这一切的集合体,我就叫它灵魂吧。”
“人的灵魂,与实际存在的,承载它的**,是共生的关系。不管原先的灵魂是什么样的,它总会逐渐趋近、适应这具身体的状态。”
若是忽略内容的荒谬,只看侯郁严谨的措辞和严肃的申神情,像是在做一场权威的学术性报告。
祝玖听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右眼皮突然跳了跳。
侯郁叹了口气,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当我有了这个想法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蓦然回首才发现,这二十多年捣鼓了那么多事,虽然对于天道的漏洞有了一定的研究成果和心得体会,但对于我真正想做的,一直没有很大的进展。”
“我就是想知道,人类试图逃过天道规则,在《山海经》中记录下的异兽,和真正的异兽到底有什么差距?因‘绝地天通’而消失的异兽与上古神明,是否真的已经湮灭?还是仍在某个维度活着?”
侯郁的目光炽热,声音铿锵有力,神情庄严而虔诚,像是在慷慨激昂地宣誓。
“可是,生命是有限的。”侯郁的声音突然降低,语气里透出一丝难以
言喻的焦灼,“我只有这一辈子的时间。如果在生命终结之前,我仍无法窥见世界之外的天地——”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克制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那我真的会死不瞑目。”
“那段时间,我疯了一样地寻找各种延年益寿的法子。虽然觉得按照赵瞎子的说法,我是能活到九十多岁的,但这远远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