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报五十块旅行团[克系悬疑]_林璟言【完结】(49)

  他花白的头发只剩细细一小缕,却也勉强用发簪挽了个小小的道髻,零落的碎发被细细梳理,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

  老人相貌清瘦,蓄着雪白的胡须,眼睛被松垮的皮肉挤压得只剩下一条细缝,但他眼神清明,慈眉善目,面带关切地上下打量着祝玖。

  即便身处地底,他仍旧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道袍,衣摆如新,连一丝皱褶都不见。九十多岁的人了,站得却笔直如松,举手投足间,带着温文儒雅的书卷气息。

  再次见到这仙风道骨的老头,祝玖心里感叹,还真的不能以貌取人。

  一个残忍地将人头割下,和狗的身子缝到一起的人,怎么可以长得这么无害呢?

  她总觉得,这老头应该长得像武侠小说里的邪魔歪道,身躯佝偻,双眼浑浊,呼吸中带着行将就木的腐臭,声音像粗糙干涩的树皮在硬生生摩擦,像一堆随时会崩塌的腐朽骨架才对。

  祝玖皮笑肉不笑地牵起嘴角,单刀直入:“我好不好,您应该最了解不过了。这次回来,就是想向您请教一下,您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侯郁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像是在哄一个赌气的小辈,语调带着点无奈:“还生我的气呐!”

  他拉起祝玖的手拍了拍,一边牵着她往前走,一边絮絮叨叨:“你这孩子,还是这么记仇。”

  祝玖没有反抗,只是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四周。

  这是一个宽阔的地下溶洞,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大多被齐齐砍断,只剩下残缺的半截,石笋生得嶙峋,本应天然成形,却被人从中凿空,直接做成了储物柜,零零散散地堆放着书籍、瓶瓶罐罐。

  桌椅床铺等简单的生活物品一应俱全,洞壁被造出很多小烛台,每一个上面都放上了蜡烛,将洞中照得灯火通明。

  侯郁将祝玖按到凳子上,慢慢悠悠走到她对面,开始沏茶。

  “你也知道,我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你是我找了那么多年,唯一有可能继承我衣钵的人,我自然对你上心得紧。”

  他将茶叶投入杯中,壶嘴倾斜,一道稳定的水柱注入杯盏,水面溅起微小的涟漪,却没溢出半分。

  “可你满脑子都是你孔奶奶,根本安不下心来跟我学,我只能让你先忘记她的事。”

  他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祝玖桌下的手猛地攥起拳。

  “后来我不是也帮你找了,我的人可是冒着很大风险去的派出所,亲眼看到,十月二号人就找到了,我也第一时间告诉你了,不是吗?”

  他推了推茶杯,深棕色的茶汤映着烛火,渺渺普洱陈香弥漫。

  随后,他又将一个小碗推到她面前。

  祝玖低头看了一眼,是她爱吃的黄桃罐头。

  侯郁端起茶杯,在鼻尖轻轻晃了晃,随后细细啜饮一口,茶汤顺滑地流入喉咙,他舒心地“嘶”了一声,眼角眉梢都透着满足。

  将茶杯放回桌上,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重心长地开口:“小九,我们明明很能聊得来啊,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钱、权、珠宝,就算是学术方面,我对古文字的研究,不比你导师强多了?”

  “哦,我懂了,你一定是见到山犭军,害怕了。”祝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侯郁就恍然大悟般摸了摸小胡子,惋惜地摇了摇头,“唉,早知道就不跟你分享这个了。这毕竟只是我的个人爱好,曲高和寡嘛。”

  祝玖不想跟他兜圈子,既担心异调局那些人的安全,又担心她们随时有可能找过来,她要速战速决:“你到底对我的记忆做了什么?”

  “哦?你的记忆怎么了?”

  看着侯郁笑眯眯明知故问的样子,祝玖咬牙切齿地说:“混乱失序,因果崩塌。”

  侯郁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神里,有种几近狂热的满足,好像在看什么得意的作品。

  “三十多年啊,我总算是成功了一回。”

  祝玖被他诡异的眼神盯得后背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说:“还有只有我能听见的奇怪声音,到底是从哪来的?为什么别人好像都听不到?”

  话音刚落,侯郁的神情骤然发生变化。

  他猛地睁大眼睛,身子猛地前倾,双手撑住桌面,目光灼热:“你听到了?”

  他语气颤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下一秒,他激动地仰头大笑,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回音无穷无尽地扩散开来。

  “哈哈哈哈!”

  他兴奋地跳起来,围着祝玖走来走去,双手时而交握,时而想伸向她,最终又迟疑地收回,眼神里满是珍视和痴迷。

  祝玖见他这样,愈发一头雾水。她试探地问:“你也能听到那声音?”

  侯郁的笑声骤然止住,脸上的情绪急剧收敛,像是从极端的癫狂直接归于平静。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瓶速效救心丸,倒出几粒吃了下去,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坐回祝玖对面,低声咳嗽两声,笑着说:“见笑见笑,我这九十多岁了,身子一天比一天差。”

  “来,我们来下盘棋吧,你教我的五子棋。”他往旁边挪了挪,点了点长桌上放着的棋盘,“这游戏看似简单有童趣,其中的门道也不小。你也知道我身边这些人,一个个都傻的要命,就等你回来陪我玩呢。”

  侯郁随手拈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转了转:“我嘴上说话的时候,手就闲不住,就想干点啥。我们边玩着,我给你讲讲这件事。我想想啊,还得从我小时候讲起……”

  “停!”祝玖一听他要开始从童年开始回忆,连忙出声打断,“我对那些不感兴趣,你就直说你对我做了什么就行。”

  “啧。”侯郁不满,眉心层层叠叠皱成一团,“你你跟你曹爷爷唠嗑能唠一整天,年龄上他还算我小辈呢,听我讲讲怎么了?”

  “等我死了,你就是唯一知道这些的人了。好好听我讲完,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毫无保留。”

  祝玖心里着急,却也只能作罢。

  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执起一颗黑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正中央。

  侯郁满意地抚了伏小胡子,捻起一颗白子放在黑棋旁边,目光落在祝玖脸上,又像是穿过她,落在了八十年前的自己身上。

  “我小时候,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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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大旱,大地干裂,颗粒无收。

  家里断粮的第七天,小妹不见了,爹久违地吃上了一顿肉,他和娘只分到一小口。

  可吃了上顿没下顿。

  爹眼窝凹陷,看着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可怕,就像是他在山里捡柴时见过的狼。

  现在那山的草根都被人挖走吃了,狼早没了,狼变成了爹。

  幸好师傅及时出现,要用一小袋粮食跟爹换走他。

  爹盯着粮袋,又低头看看他,目光迟疑,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接过粮食,

  破破烂烂的老头随手把他买走,侯郁以为自己是捡了个大便宜。这人既然能拿出一整袋粮食,肯定比爹富裕,起码不会让他饿死。

  他饿怕了,便假装没看到娘瘫倒哭泣的身影,伸出骨节凸出的手,主动牵住了老头的袖角。

  那一天,天色很暗,远处的田埂上只有几只觅食的乌鸦。

  他没有回头。

  “古人云,相由心生,还是很有道理的。”侯郁笑着摇了摇头 ,“那一小袋粮食是我师傅最后的口粮,我跟他回了家,还是得继续挨饿。”

  师傅是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祖上也曾风光过,可到了他这一代,战乱连年,灾荒不断,家里的田地被征走,只剩一间破茅屋,和几口破箱子,里面装满了没人要的古籍。

  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有一肚子学问,可惜这年月,谁还管什么学问?大伙儿吃了上顿没下顿,家里揭不开锅,谁还有闲工夫听人讲圣贤之道?

  侯郁跟着师傅,白天抄账、写家书,没活干的时候,就坐在路边摊开破碗讨饭,换点糠皮窝头勉强活着。

  晚上回到破屋,还要背堆成小山似的古籍,侯郁饿的头脑发昏,几次差点饿到把书给吃了。

  幸好师傅眼疾手快,及时把书从他嘴里抢走,爱惜地抚平书页,贴在心口,像是护着自己最后的命根子。

  后来,这些书,磕磕绊绊看进去,倒也看出几分趣味。

  他最喜欢的,是《山海经》。但那只是他完成每日功课后的消遣,只能在有月亮的夜晚靠在窗边看。

  “那天,我刚好看到大荒北经。”侯郁看着祝玖丝毫不在意他已经连成的三个白棋,反而漫不经心地在棋盘左下角又放了一颗黑棋,低声笑笑。

  “‘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是烛九阴,是谓烛龙。’”他随着她闹,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在她的黑棋旁落下一子,“我看的正得趣味,头探出破窗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想着烛龙闭眼时的样子,兴奋地爬上炕找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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