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既出，他不着痕迹地抽回衣袍，敛眸行礼：“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这便告退。”
皇帝陷入巨大的悲痛，对他的这番动作毫无反应。
明净华即将步出殿门，不知何时恢复神智的卫子夫匆匆赶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卫子夫直视明净华的眼睛，笃定道：“明净华，你撒谎。”
明净华面色不变：“敢问卫姬，此为何意？”
卫子夫不愿同他废话，言简意赅道：“休要否认！这里分明是你设下的另一重梦境！”
明净华叹了口气：“依我看，卫姬定是承受不住亲人离去的打击，所以才会有此臆想。”
“照你所说，梦之境虚无缥缈，难以捉摸，容易迷失。为着稳妥，我们事先将妤儿和据儿留在了现世。他们根本不在这里，这里并非现世！”卫子夫说。
明净华面上罕见的划过一丝惊讶：“梦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们二人？”
“是的。”
卫子夫话音落下，不远处的刘彻默默上前同卫子夫站在一处。他忍着晕眩，向着明净华越来越模糊的身影道：“朕给过先生机会。”
梦境一旦被堪破，顷刻便会土崩瓦解。
入目所及是温室殿。温室殿中，卫青和霍去病正在榻前焦急等待。卫子夫和刘彻看着眼前活生生的霍去病，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还好，还好那真的只是梦！卫子夫心中升起一阵庆幸，她不管不顾地将霍去病揽到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放软语气反复念叨他的名字。
“姨母，你别……”霍大将军握剑的手微微颤抖，鼻子也痒痒的，忍喷嚏忍得很辛苦。
卫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阿姐，面上虽吃惊，但他还是按照约定的那样，精准无比地将长剑横在那方士的头颅前不肯放松。
脖子上悬着两柄利剑，明净华面上却毫无惊惧之色，他微微一笑，施施然道：“这里会不会是另一重梦境呢？几位不妨试想一下，重生、玉中魂魄、穿梭梦境……世间真的会有这些玄之又玄的事吗？”
第29章 揭露
霍去病和卫青面面相觑，心道：这妖人又在说什么鸟语？这可真够莫名其妙的。
他们对他这些个乱七八糟的言行毫不在意，因为没有切身经历，也因为事先得过皇帝的嘱咐。就在不久前，皇帝曾秘密与他二人道：“明净华此人狂悖，实不足信。”
明净华笑意吟吟地将目光移向那两位身在局中的关键人物。
卫子夫抿唇没有说话。刘彻冷笑一声，手掌按在佩剑上：“此处是否为梦境，明先生远比我等清楚。”
“哦？怎么说。”
“先生自恃法力，我等肉体凡胎，想要勘破便只得以命相搏。置之死地而后生。”刘彻道，“先生不肯放任朕伤重而亡，亦曾出手化解过卫青的死劫，这还不足以说明吗？若这里是梦境，你又何必出手干预？”
明净华伸长脖颈，将头颅置于雪白剑锋之上，面不改色道：“原来如此。”
又道：“勘破又如何？陛下一介凡人，当真有与我匹敌之力吗？我本不愿与诸位为敌，奈何你等太过执着……”
执着什么呢？人生能够重来何其有幸，再度拥有曾经错过的东西何其有幸，至于旁的什么——不该都是无伤大雅的细枝末节？为何，非要探究呢？
卫子夫听懂了他这话的意思，她不赞同道：“是先生处事太过粗糙，露了马脚，我等寻根究底，险中求生，无错。”
刘彻亦道：“先生曾对朕说起玉中魂魄的故事。然而这一世，因我和子夫重生而产生的变数多矣，受此影响的并非只有妤儿和据儿，敢问先生，其他人的魂魄又在何处？寄居在大千世界的哪一块玉中？”
明净华默然不语。
刘彻仍在继续发问，这位睥睨天下的帝王眼中同时存在悲凉与戏谑：“朕很好奇，他们之所以不存在，是先生自身能力有限，还是不愿意为此耗费太多心神？”
明净华承认：“我确实不愿为此耗费太多心神。”
一直以来的猜想得到证实。刘彻出离愤怒，提剑削去他的一缕鬓发。
剑光落地，明净华得意一笑：“不错，玉中魂魄是我的设计，知道了又如何？你们敢说，你们没有从这件事中得到好处？你们没有为此，感到庆幸？”他来回晃动脑袋，丝毫不惧此刻刀剑加身的境遇。
眼见这妖人的脖子上出现一抹又一抹血淋淋的痕迹，霍去病啐对方一口，沉着脸将宝剑带远了些。
卫子夫点点头，道：“这一点，我们确实应当感谢你。”
“两位感谢人的方式还真是别致。”
“我……”
“不必与他多言！”卫子夫还要再辩，刘彻却拦在她身前，神情严肃地审问明净华，“明净华，告诉朕，你做这一切，其目的为何？”
“无可奉告。”
“好个无可奉告。”刘彻抬手摆正明净华带有血污的下颌，“先生可知，朕手底下有的是将才，亦不乏擅长刑狱的酷吏。”
明净华浑不在意地闭上眼睛，自觉这样的威胁十分可笑。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不多时，一道清晰的女声自他身后响起。
“他们奈何不了你，我却知道克制你的手段。”
未闻其声先闻其人。
卫青和霍去病最先注意到殿中多出一人，他们分出心神循声望去。
来人衣袂翩跹，风华绝代，正是从前名冠帝京的淮南王女刘陵。
随着“刘陵”走近，明净华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
卫青讶然道：“刘陵？”
卫子夫摇摇头，道：“她不是刘陵。”
霍去病被姨母的言行搞得一头雾水，他忍不住开口道：“姨母，刘陵那妖妇的长相，化成灰我都认识。这不是刘陵还能是谁。”
卫子夫声音莫名有些哽咽，她说：“这是我的一位故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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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错误
“刘陵”来到卫子夫面前，她眼里的光彩和水雾摄人而又哀伤。她说：“我就知道，旁人也许会被这副皮相所迷惑，但子夫，一定能认出我。”
卫子夫轻轻点头，没有欠身行礼，也没有寒暄客套，而是直直扑入了来人怀中。
来人用颤抖的手臂接住了她，许久没有作声。
她们一起在阳陵度过了漫长的十五年。整整十五年的朝夕相处，卫子夫怎么可能分辨不出眼前之人。站在她面前的，绝非刘陵，而是张良人——几年前终老阳陵的景帝嫔妃张良人。
已经死去的人，以这种方式归来。卫子夫猜测，这也是明净华搞出的把戏。那妖道不知用了何种方法将张姬之魂安置在刘陵体内。
在明净华这样的人眼中，人的身体其实是一种容器，可以予取予夺，随意主宰。这一点真是令人细思极恐。
这些推想过后再证实也不迟，眼下最要紧的是另外一件事。接收到身侧其他人目光中的殷切与问询，卫子夫倏然回神，急急问张良人：“张姬，您说的克制之法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张良人话锋一转，对卫子夫说，“子夫，你知道的，我并非你们这个时代的人。”
卫子夫轻轻嗯了一声。
张良人放开卫子夫，径直朝明净华走去，面上毫不掩饰厌恶。她毫无保留地道出自己的来历：“我是一抹异世之魂。长久以来，这个人为了留住我，先后为我换了多具躯体。那些女子都是在极度的痛苦和绝望中被他碾碎魂魄的。”
卫子夫似有所感，问：“这是什么意思？”
张良人道：“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明净华盯上了你，刘陵之后，下一个就是你……”
刘陵之后，下一个就是你。
这句话像呓语，又像是一段十分凶险的预言，令在场的人心神一凛，遍体生寒。
卫子夫觉得脊背像是有条阴森可怖的蛇正蜿蜒爬行，且那条蛇的目标是她的咽喉。她慢慢抬起头，扫视周围那一张张怀着关切的面孔。此时此刻，大殿之中，唯有明净华还算镇定，他看起来并不介意自己的所作所为被揭露。
卫子夫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她还没有发出声音，皇帝来到她身边，喝令张良人将她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
“张姬，你方才所言是什么意思！给朕说清楚！”
天子之威有如雷霆万钧，张良人却只看向卫子夫，她意味深长道：“重来一次仍然无法改变命运，不知从何时起，你的前路变得更加莫测，随时可能滑向更为糟糕的境地，子夫，你对此，感到绝望吗？”
卫子夫摇了摇头。
张良人叹了口气，道：“那是因为，明净华想要加诸在你身上的，真正的绝望，还没有降临。等时机到来，为了得到你的这副躯壳，他会使出层出不穷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