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打见许弋进来，招呼她道，“来来来，特使来的正好，本王正命人烩制餐食。”
许弋在心中纠结了片刻，就这么随意地谈论结盟之事么？
但忙不迭得，两队仆从匆匆而入，分别端了小案蒲团，以及各类小菜送上来。
盛情难却，她只好拱手道谢，安然坐下。
阿骨打的手指向盘中餐食，介绍道，“此羊名曰嘎拉哈，是我女真一族大祭之时献给风神的珍贵礼物，本王么今日先拉他出来溜溜，看看好坏。”
许弋有些疑惑，“敢问陛下要举行军中大祭么？”
阿骨打点点头，“原本只是庆功大宴，恰逢国师回朝，大祭将启，护我女真一族万世昌隆。逍遥王，请。”
“多谢陛下厚礼，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许弋夹起羊肉送入口中，好膻，好像还半生不熟，惹得她差点吐出来。
阿骨打瞧着她的神情，“怎么样，逍遥王，味道如何？”
许弋面不改色地咽下羊肉，恭维道，“外表酥脆，内里鲜嫩，很是爽口。”
“哈哈哈。”阿骨打按着膝盖笑起来，“我还怕中原人吃不惯我草原上的方物，没想到逍遥王的胃口还是可以的嘛。”
“呵呵呵。”许弋尴尬地笑了两声，她确实吃不惯，只是随意夸夸表示礼貌而已。
闲扯几句后，许弋很快就切入了正题：“敢问皇帝陛下看过女帝的手书了么？”
阿骨打喝了口酒，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敲，“逍遥王，你们可别以为本王好糊弄。”
他的眼神打量着许弋，宛如鹰隼，“这国家与国家之间建立联系，需要的是皇帝手写的国书，你带来的这是诏书吧？大昭是要将我金国置于何地呢？”
许弋端起酒杯，冲着阿骨打盈盈一拜，然后便一饮而尽，“皇帝陛下，在下先陪个罪。”
“大昭是真心想和北燕结盟的，此事定是误会，在下昨夜已给女帝去信，想来新的国书不日便将送到。”
阿骨打依旧不置可否，“我看女帝似乎看不起我金国这帮蛮子。”
“大昭在中原是一方霸主，但我金国也是草原上的后起之秀，称兄道弟可以，若是要我大金俯首称臣，那么免谈。”
许弋心中冷汗直冒，阿骨打当真锐利，赵凝心里或许真是这么想的，但此刻她作为大昭的使者，却绝对不能承认。
以后不管赵凝写什么，她再偷偷换掉就是了，“若是签订盟约，大昭与金国便是盟友，不会存在君主与臣子之分。”
阿骨打的神色这才好了些许，“不过，朕听闻，大昭与北燕定有百年合约，倘使北燕向大昭求助，大昭又当如何应对呢？”
许弋连忙拱手道：“陛下可能不知，大昭与北燕合约虽在，但北燕骑兵每每在春秋两季南下，扮做盗贼劫掠我北线城池甚至是边城驻军，大昭实在是不堪其扰。”
“若真有擅自撕破合约者，那也是北燕，而非我大昭耳。”
阿骨冷笑一声，“边界处互有摩擦也是常事，合约却是白纸黑字，如若我随女帝起兵，有北燕使者前往京师求助，许以土地财帛，譬如……顺州、檀州、蓟州等地，女帝又待如何？”
“哈哈哈哈哈。”许弋大笑起来。
阿骨打所说的都是曾经的幽燕之地，他这是怕北燕拉拢大昭一起打他，看来今日之事可谈！
“逍遥王为何发笑？”阿骨打不明就里道。
许弋摆摆手，“我是笑太祖高看耶律歌舒那个匹夫了。”
“哦？愿闻其详。”阿骨打好奇道。
“太祖开创金国基业，自是壮志豪情，一方英雄也。”
“耶律歌舒早年亦争霸四方，可步入晚年后，昏聩无能，只知欺压周边族群。我大昭的土地，他是宁可拿在手里烂掉，也不会归还的。”
“就算他真的派使者前来求助，也一定只是缓兵之计，事后他必定翻脸！”
阿骨打点头，“诶，此言不差啊。”
他女真一族深受耶律歌舒反复无常之苦，多少次他直言上书其麾下将士暴虐无常，抢夺女真一族的财物和妇女，他却怪而不罚，徒增他们嚣张的气焰。
但面对他的诉苦，耶律歌舒每次都尽力安抚，千般作保，他若不是被他伪善的嘴脸蒙骗，又怎会蹉跎如此长久的时光。
许弋更进一步道，“攻伐北燕的机会，我大昭已等待多时，还望金国与我大昭戮力同心，共稳燕幽之地！”
“哈哈哈哈哈，好！”阿骨打抚着胡须大笑起来，这位逍遥王，可比他想得豪气许多。
许弋沉下气来，打量着阿骨打道，“望太祖容本王再多问一句，金国如今攻城略地，风头正旺，北燕遂节节败退，也尚有一战之力，倘若……燕武帝派人来我大昭求援不成，派人来大金割地求和，陛下又待如何呢？”
“哼！”阿骨打正色道，“我女真一族与契丹结仇已久，不管燕武帝许诺什么好处，我都绝不会答应的。”
许弋点头附和道，“如此大昭和金国便是达成共识了，我们可以约定，绝不在私下会见北燕的使者即可。”
“如此甚好。”听到这里，阿骨打才真正对双方的合作起了一些兴趣，如果真的能够和大昭结盟的话，他就不需要和野狼神借这么多的力了。
接下来要谈的该是双方如何配合作战的问题了。
既然起了合作的意图，阿骨打抢先开口道：“此前，我驻军阿勒楚喀，派出完颜宗翰、勃达、银术可
兵分三路往各处招降，如今只等银术可归队。”
“等他一回来，大军便可西进北直攻黄龙府，一旦攻克黄龙府，去往燕京城便是如履平地了。”
许弋微微颔首道：“我大昭的军队可从奉云城出发，一路北上入幽州，与金国兵马呈前后夹击之势，一举拿下燕京城。”
阿骨打微微颔首：“此举可行。”
许弋为大昭提出了最后的要求：“燕山前，榆山关以外的土地都可以归属于金国，但燕京城及燕云十六州从前便是大昭的土地，应当归属于大昭。”
阿骨打眉毛一挑，周身气势完全沉了下来，“现我部下尽占领北境十二州，逍遥王是来赚我女真一族白做冤大头的么？”
阿骨打知道女帝赵凝想要燕云十六州，只不过他岂能毫无缘由地双手奉上。
许弋连忙解释道：“我大昭泱泱大国，素来是礼仪之邦，岂能让盟友吃亏，若是金国归还州郡，大昭定辅之以岁贡，温养金国子民。”
阿骨打终于向许弋扬了扬酒杯，“好，逍遥王好气魄，那本王就静候女帝的新手书了。”
许弋再次举起酒杯，与阿骨打隔空相对，双方一饮而尽。
许弋走了不久，阿骨打唤了李善庆、宁术割、完颜宗翰等人议事。
大帐之中，阿骨打看着众人问道，“大昭的特使刚刚来过了，提出与我金国联合攻伐北燕，诸位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李善庆回道：“陛下，攻打北燕是场长时间的拉锯战，多个盟友可比多个敌人好啊。”
阿骨打微微颔首，“不过大昭要的是燕云十六州，虽然愿意以岁贡来赎，但我们的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的，到最后不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完颜宗翰捋了捋胡子道：“陛下，我女真一族人口稀少，即使攻下了燕云十六州，治理起来也是一番困难的事情，还不如交给大昭去守，我们拿点实际的好处比较实在。”
阿骨打心道也是，“但我还有一点顾虑，大昭如今看着我金国起兵大败燕军，便想趁机与我方联手夺回燕云十六州。”
“如此见风使陀，万一后续的战事中我方稍显颓势，他们是否会临阵倒戈，联合北燕残余势力调转矛头呢？”
宁术割的态度却要保守许多，“陛下此问其实忧虑的是三方之间孰强孰弱。传闻大昭境内有八十万大军，但其实力究竟如何，没有交手我们也不知道。”
“倘若他们兵力强盛，他们的态度对我方的战局便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倘若他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到底倒向哪边，根本就不重要。”
“臣以为弱国无外交，到时候是我金国拿大昭的好处，还是大昭占我金国的便宜尚未可知，此合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大昭的实力到底如何呢？阿骨打思索起来，魏云将他们看得太轻，乌纯声又将他们看得太重，也罢，还是走着看吧。
第68章 风神祭心意暗藏
三日后，阿勒楚喀，星河垂野东风近，万民垂首只待王，祭祀风神的庆典即将正式开启。
营地正中央，中军大帐前，点兵的高台暂时被拆去，十二堆木柴堆散布其中，宛若一个龙门大阵。
三位驭火者举着火把率先开道，领头那人身手敏捷，他跳跃着，旋转着，戏耍着手中的火把。
火焰烈烈，在半空中勾勒出神秘的图案，又徒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