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弋站在他身侧,看着她亲手从他身上脱下的铠甲又一层层地被披了上去,心里很不是滋味,其实她并不能保护他,不是吗?
“殿下,那……我去平寇了,晚一点再回府。”樊不野系好胸前的束甲带说道。
“嗯,去吧。”许弋有些落寞地看着樊不野道。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在熹微的晨光里,少年将军手持银枪,身骑白马,领着有序的大军,向着远处的地平线,奔袭而去。
许弋独自一人踏上了回程的路,来时她火急火燎的,现在却任由马儿慢悠悠地走着。
赤诚的眼神,微动的梨涡,毫无疑问,他就是樊不野。
但她不得不承认,那个会在冰天雪地里把自己紧紧搂在怀里,会在发噩梦时轻轻拍着自己脊背,甚至肯为了自己舍生忘死的少年将军,已经永远留在上一局了。
再和他重来一次,她还能做到吗?
第54章 错怪原来他一直站在她这边
是夜,小桑正坐在银安殿的廊下,脑袋靠着红柱,一点一点地,小鸡啄米似得打着瞌睡。
许弋一踏进前院便看到了她,她踱步到小桑身边,坐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也不知她在前两局命运如何,战火纷飞,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听到身侧的动静,小桑很机敏地睁开了眼睛,“殿下……”
她圆圆的眼睛前后左右乱转了一通,结果目光所及还是只有许弋一人。
她不由得撇了撇嘴,“殿下没有把樊将军追回来么?”
许
弋在小桑脑袋上轻轻一敲,“好你个小桑,是在等本王,还是在等樊将军?”
“那当然是在等殿下了。”小桑一边说着,一边将亲印系在了许弋的腰间。
“还大将军,气量这么小。殿下肯去追他已经很给他面子了,还闹脾气不回来,真是的,爱回来不回来。”
“像我们殿下这样的,以后会有侧君、侍君,还有数不清的情郎,不回来可有得他后悔的呢。”
许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以为小桑很喜欢樊不野来着,是因为自己的行动改变了她的想法么?不过让她误会可就不好了。
许弋马上解释道:“樊将军过几日就会回来了,昨夜南郊有流寇突袭,樊将军率军平寇去了。”
小桑的眼睛亮起来,不愧是殿下,这么快就把樊将军哄好了。
“对了,小桑,你把乌纯声安排在哪里了?从前他在府中又是住在何处的,我怎么想不起来了。”许弋不好意思地问道。
“下官已经安排他落脚在瑶光殿了。”小桑回忆着道,“此前黄河决堤,大水从明珠口一路汹涌而下,连着冲破了三座城池。”
“当时饿殍遍野,疫病四起,沿路的不少百姓都逃到了京师,殿下也在府中开辟了休养所,收容了不少流民。”
“乌纯声就是殿下在那时捡回府中的,一开始他也住在休养所,但李医官发现他断了一条腿,还断了三根肋骨,伤势十分严重,就将他移到了修闻阁中单独照料。”
“殿下其实也没有去看过他几次,怎么后来就着了他的道呢……”
“咳。什么叫找了他的道?”许弋干咳起来,怎么越说越离谱了还。
“殿下!”小桑哀嚎一声,“殿下你总是这样,上起头来不要不要的,没过多久就把那些家伙忘到犄角旮旯去了,也怪不得他们要伤心了。”
“阿哈哈,反正本王决不会忘了小桑就是了。”许弋摸了摸鼻子岔开话题道。
她内心忍不住吐槽,赵芙啊,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我又替你背黑锅了!
“殿下,你又拿我开玩笑!”小桑拧了拧眉毛,又接着道,“只是小桑没想明白。殿下当初既然看中了乌纯声,将他养在府中就是了,又为何要送他去砚山洛水?”
许弋推测,赵芙应该发现裴谌是赵凝的人了,她此举是为了避开耳目,将乌纯声培养成暗影卫。
至于捧他做金翎,想来是顺水推舟给安排的身份罢了。
但这些内情没法告诉小桑,面对她的疑问,许弋只好故作风流地摇头晃脑起来。
“小桑你不懂,有道是‘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底奈君何’,将人养在府里又有什么意思,养在砚山洛水,时不时去幽会一番,那才是情趣。”
“原来竟是如此。”小桑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那殿下今日怎么又将他接了出来?”
“咳。”许弋飞快解释道,“把他在砚山洛水放久了,让旁人看了去,岂不是本王吃亏?”
幸亏小桑很快相信了她的说辞,“只是今日闹了这么大一出,明日里京师的疯言疯语又要多起来了。”
一想到外面那些人用那么不雅的话语诋毁殿下,小桑的眉头就紧紧蹙了起来。
“诶呀,外面的人讲什么,本王又不在乎。”
许弋撑着手向后一靠,无所谓地道。
“可是他们真的很可恶,到处捕风捉影,添油加醋,造殿下的谣。”
“去年重阳节,殿下在寒云楼设宴三日,召集文人墨客流觞赋诗,逍遥王夜夜笙歌不停歇的流言便在坊间疯传。”
“殿下去护国寺祈福,不过与庙里的小和尚多说了几句话,隔日被传成风流王爷与俏和尚的二三事……”
小桑说着,气得把手往大腿上“啪”得一拍,“真是过分!太过分了!”
好家伙,赵芙是吸黑体质吗,这料还真是猛啊,许弋在心中感叹着,附和着小桑的话道,“过分!太过分了!杀!全都该杀!”
“殿下!你取笑我!”小桑气呼呼地站起来道。
“好啦好啦。”许弋亲昵地揽着小桑,“我的桑女官最好啦,处处都为本王着想,这些流言蜚语的,剐不了本王的肉去,不值得桑女官这么生气的。”
“这会儿子天都要快亮了,今夜真是苦了你了,快些去休息吧。”
***
翌日午后,许弋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差点连床都没下来。
大概是昨夜策马狂奔的后遗症,真是糟糕,重开连身体素质都要重新练,要练成像上一局那样行得了军打得了仗,扛得住风雪耐得住饥饿,估计还要不少时日。
但这只能慢慢来了,当务之急的是,她需要先和乌纯声谈一谈。
千机阁,许弋正低头看着在大昭模型中忙碌的金边小人。
“吱呀”一声,面前的大门应声而开,许弋抬起头,便看见乌纯声站在一片光芒中,抬步走了进来。
乌纯声看了眼头顶的星宿图,缓步走到了放着高台的模型前,垂首道,“殿下。”
许弋的手轻轻扶在大昭的城墙上,逆着乌纯声垂下的目光看了片刻。
“乌纯声,我要出趟远门,如果不在千机阁的寰宇之下,你可知道要怎么让暗影卫搜集情报?”
乌纯声的心跳快了些许,殿下是不是察觉到他反制了邪魔,所以要拿回对暗影卫的控制权?
但无论殿下要什么,他都会尽全力去满足的,这是他早就答应过,不是吗?
乌纯声抬起手,在大昭的模型上轻轻一挥,繁华的都城化作点点星光,坠落到无声的黑暗中。
他踏在星光之上,走到许弋的眼前,轻声道,“殿下,请闭上眼睛。”
嗯?不是先要把镯子给她吗?许弋眼睛瞟过乌纯声扎紧衣袖的左手手腕,心里疑惑了片刻。
但看着乌纯声无害的眼眸,许弋还是闭上了眼睛,是她提问的内容和上次不一样,所以会得到不一样的答案吗?
“殿下,冒犯了。”乌纯声向前一步,微微低下头,吻在了许弋的额头间。
此时,处在黑暗中的许弋,却见到了前所未有的梦幻场景。
萤火般的星光从她的脚下升起,绕着她缓慢地旋转起来。
万千星尘以她为中心涌动着,不断湮灭,又不断重生,仿佛一瞬间生发了万物,又仿佛在瞬间陷入寂灭之中,日升月落,生命循环,不过如此。
不多时,点点星光又化作飞鸟,在寰宇内穿梭,飞行。
许弋感觉被一双温柔的手托举了起来,自己仿佛也化作了鸟群中的一员,自由自在地在广阔无垠的天空中翱翔起来。
上天,入海,追风,逐月,她是飞鸟,是游鱼,是天地万物。
倏忽间,一道紫电劈开苍穹,身披锁链的三眼巨人从天而降,九天倾颓,大地崩裂,惊慌的万物瞬间奔逃溃散,似乎一切都要分崩离析。
飘摇的风雨中,许弋呆呆地站立着,看着逃亡的生灵如潮水般要将她淹没。
一个有力的身躯将她护在怀中,喧嚣的世界逐渐平静下来,奔逃的万物渐渐化作星光,柔和地在二人身边涌动,渐渐漫入她的指尖、发丝、皮肤……
等许弋回过神,乌纯声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银色飞鸟再度在她身侧盘旋。
“殿下,心随意动,便可控搜情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