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小胡子手一伸,从他前面的包裹里捞了一大把豆饼就塞进了口中。
察觉到萧静之的目光,他在咽下豆饼的同时,恶狠狠地朝他瞪了一眼。
“啪”得一声,萧静之还没作出反应,小山子转回来就拿长勺打在了小胡子手上。
“阿!你干嘛打我!”小胡子尖叫道。
“打得就是你!”小山子吊着眉毛道,“你趁我不注意偷吃。”
“你刚刚转过去了,你后面又没长眼睛,你怎么知道的!”小胡子狡辩道。
“我听见了!”小山子高声道,“你狗爪子刨豆饼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是我,不是他。”小胡子手指向萧静之道。
萧静之默默抬起手刀,想结束这场闹剧。
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传了过来,“喂喂喂,吵什么呢?”
萧静之朝来人看去,是个勾着脊背的老太监,头发已经发白,眼角眉梢满是深深的皱纹。
但那装向外突出的金鱼眼,把两片厚厚的嘴唇,都和记忆中模糊的人影相重合,是黄公公。
此时,小胡子扁了扁嘴,看向小山子道,“他诬赖我偷豆饼吃。”
小山子怒道,“就是你!还说是别人!”
那老公公看了看萧静之身上的太监服,对他道,“你来,你和我说。”
“还有你们两个,愣着干嘛?!快点干活!”
不多时,僻静处,黄公公给了萧静之一块手牌,“你去找内务府的林公公,内廷最近要加碳,你和他说今晚就可以开始加了。”
萧静之接过手牌,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小太监们为什么偷豆饼吃。”
黄望春叹了口气,“都是些苦命的孩子,宫里为了养禁军给宫人们限食,他们白日里吃不饱,就只能在夜里偷马料吃。”
“每天晚上都有人吵吵,我还没吃你就先吃了,你吃多了我吃少了,反正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训几句话。”
“不多说了,快去吧,等下送完碳了直接从内务府的后门走。”
“好。”萧静之按耐住了和老人相认的心,向着内廷奔去了。
看着眼前人离去的背影,黄望春心中突发感慨,殿下现在差不多也应该是这么大了吧。
***
不多时,萧静之便混在一群送碳的小太监中,在后宫中前行了。
千秋殿外,他疾行的脚步忽得顿住了。
两排禁军跨着大刀齐齐地守在殿门口,这确实在意料之外,在他的印象里,阿娘的寝殿从来很冷清,燕武帝根本就不怎么来,更别说有什么守卫了。
但转瞬之间,他就想明白了,萧幹应该是怕大昭拿他做文章,所以先软禁了他娘。
想到这里,他握着篮子的双手又紧了紧,就算他不在阿娘身边,阿娘还是会为了他受苦。
“前面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领头的军官站出来,大声道。
“这位爷,奴才是来送碳火的。”萧静之装作一副胆小的样子,缩头缩脑道。
“千秋殿没有向内廷递过这样的请求。”军官狐疑道。
“是是是,这位爷说的是,这不快过年了,是内廷特意给各宫来加送的。”
“您看这天也越来越冷了,奴才一会儿子把廊下的火炉先添上,官爷们若是脚冷了,也能去暖暖。”萧静之谄媚道。
“恩。”那军官威严的神色动容了,“去吧。”
“诶诶诶,多谢这位爷。”萧静之猫着腰,迈着小步子向内疾行而去。
“动作麻利点儿,要是偷摸搞什么鬼东西,老子一刀砍了你脑袋。”那军官扭过头,喊道。
“知道了!”萧静之忍住想把他一箭射死的冲动,咬着牙说道。
看着萧静之老实地给廊下的火炉打起火来,添加碳火,那军官便也不再去管他。
千秋殿内,萧静之一路向内走去,却感觉寒冷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到他的骨髓里。
淡淡的咳嗽声从不远处传来,惹得他的心脏一阵皱缩。
萧静之匆匆赶到在寝殿前,哑着嗓子道,“娘娘,奴才来送碳火了。”
梅里雪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却没有回答他。
萧静之莫名红了眼眶,他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吱呀”一声,推开了寝殿的大门,他熟练地找到碳炉,添碳,打火,一气呵成。
很快,寝殿内就暖和了起来。
淡黄的灯光通过屏风纸透出来,一位妇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印在褪了色的宣纸上。
萧静之慢慢地走到屏风前,站在阿娘的影子里,好像小时候被阿娘抱在了怀里。
“阿娘,阿娘,阿娘。”萧静之在内心默默呼唤着。
“咳咳咳。”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传来。
“阿娘!”萧静之一时情急喊出了声,从屏风后冲了出来。
梅里雪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个朦朦胧胧的身影,沙哑着嗓音疑惑道,“静之,你回来了吗?”
“阿娘,是我!我回来了!”萧静之扑在梅里雪床前。
梅里雪伸出双臂,急切地乱挥着,“孩子,让阿娘看看,快让阿娘看看。”
萧静之瞬间如遭雷击,“阿娘,你看不见了吗?”
梅里雪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阿娘老了啊。”
萧静之拉住他阿娘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阿娘,我在这里,我就在你面前。”
“诶,好孩子。”梅里雪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支点,她的手滑过小静之的鼻子、脸颊,额头,“是阿娘的好孩子,阿娘终于等到你了。”
“阿娘,我这就带你走。”萧静之哽咽道。
“傻孩子,你是偷偷溜进来的吧。”梅里雪微微笑道,“你舅舅都不能带我出去,何况是你。”
“阿娘……我……”无力的感觉吞没了萧静之,是啊,他现在手无寸特,连殿外的守兵打不过。
“放心吧,萧幹现在还觉得你阿娘有点用,不会拿阿娘怎么样的。”梅里雪安慰萧静之道,“只要你好好活着,阿娘就会没事。”
“恩。”萧静之哽咽道,他根本不应该来这个世界上,
自从他来到了阿娘身边,他阿娘的日子就没有好过过。
“好孩子,你找到那个人了吗?那个可以救我库莫奚族于水火中的人。”
梅里雪拉着小静之的手道。
此前神巫降诏,能挽救奚族命运的人身在大昭,梅里雪第一次觉得,燕武帝当初送她儿子去大昭当质子,或许正是天意。
但神巫早已逝世多年,她也不知道他的真言是否灵验。
“阿娘,我找到了。”萧静之一时之间又有些落寞,“但是,我好像又把她弄丢了。”
“如果弄丢了,就再努力找回来吧。”梅里雪安慰道。
萧静之静默了片刻,他总觉得自己好像错失了什么,殿下心里已经没有他了。
“喂!里面的,活干完了没?!”此时,那位军官在外面催促道。
“好了,添碳的小太监,你该走了。”梅里雪轻轻拍了拍萧静之的手。
“阿娘,你要好好的,等我来接你。”萧静之不舍道。
“好,阿娘等你啊。”梅里雪含着笑道。
***
在荒原上奔跑的时候,萧静之脑海中闪过的是他阿娘的那双眼睛,那双茫然地睁着的,却满是爱意的眼睛。
很小的时候,燕武帝耶律歌舒要把他送往大昭当质子,他阿娘不同意,去求耶律歌舒,却被暴打了一顿,三天都下不来床。
那个时候,他以为,只要他离开了阿娘,阿娘就不会受苦了。
人生一晃那么多年,阿娘却已瞎了眼。
雪片窸窸窣窣地从天下落下来,连北风似乎也被冻在里面,刮在人脸上,让人生疼。
大地逐渐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天空一样,变成一片纯白。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日月轮换,天亮了黑,黑了又亮,如此循环,而他的意识和身体,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哒啦”“哒啦”“哒啦”马儿奔跑的速度慢了下来。
“扑通”一声,那匹强健的马儿跪倒在地上,侧翻在雪坡上,抽搐着四肢,再也爬不起来了。
“噗落落”萧静之从马儿身上甩了下来,沿着雪坡一路滚了下去。
“咚”得一声,他的头上的铁盔似乎撞上了石头,晕眩一阵阵袭来。
他呈大字型摊在地面上,仰面望着苍白的天,雪花落在他嘴里,冰冰的,有点涩。
蓦地,殿下那张占满了血丝的脸在半空中浮现,殿下那双倔强的,带着恨意的,逐渐冰冷的眼睛,取代了他阿娘的眼睛。
那是曾经被他弄丢了的爱意,还能再找回来吗?大概是不能了吧?
恍恍惚惚间,所有和殿下相处的回忆都在眼前翻涌。
曾几何时,在他快要死去的时候,是她宛若天神降临,将他拉出了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