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有异族来袭,他们人高马大,好似巨人一般,燕武帝当时年轻气盛毫无惧色,他亲自领军追击,我们一路向北,追着他们过了乌兰德兰,直到迷失方向,停留在了一片湖泊前。”
“那里的湖水蓝得像天空一样,云杉在微风里窸窣作响,蒿草会在你的脚踝挠痒痒,牛羊垂着脑袋,静静地啃食,仿若仙境。”
“后来呢?”听起来好像贝加尔湖畔,许弋在心中猜测着。
萧幹的瞳孔猛得一缩,“后来……草甸和湖水都被鲜血染红了。那都是我契丹勇士的鲜血。”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出那么的血,那么多人都变成了血水,永远流进了那片湖泊中。”
“那些异族还会再过来吗?”许弋问道。
萧幹转过来,眉头深深地蹙起,“殿下,你的意思是……”
萧幹内心狐疑起来,阿骨打不会是遇到比他更野蛮的异族了吧?
“我不知道北方的详情,我也只是随口一问,我们还是等斥候和骑兵们的汇报吧。”许弋摆摆手道。
“嗯。”萧幹抱着双臂应了一声,再次将目光投向榆山关外。
就是从那次之后,燕武帝才开始畏战的,他无意识地捏紧了手臂,若是当时没有追击,阿骨打突飞猛进的时候,燕武帝是不是就不会逃亡夹山了。
樊不野站在许弋身侧,轻声问着他的疑惑,许弋
将昨日与谢珉怀的交谈和盘托出,樊不野按在剑柄上的手也微微出了薄汗。
太阳慢慢爬上了天空的最高处,又慢慢地往下坠去。
萧幹又在午时派出了一支鹞子队,樊不野也在未时派出了一支轻骑队。
但一天过去了,前方并未传来任何消息。城楼上的气氛渐渐凝滞起来,仿若冬日里的冰霜,寒冷彻骨。
如血的残阳彻底沉入大地,如被烈焰灼烧的天空也褪去了颜色。就在天空彻底被黑暗吞噬之前,一个影子从榆山关远远地奔了过来。
“殿下,樊将军,是你们的斥候和轻骑兵吗?”萧幹眯着眼睛问道。
那样东倒西歪的骑马姿态不是他们的契丹勇士,他契丹勇士有特殊训练的方法,除非被砍下马去,否则再重的伤也能端坐在马儿上,砍杀敌人。
许弋看不出来,樊不野却果断道,“不是。”
踏白军中的马儿来自西蜀,没有眼前这匹如此肌肉遒劲,就算是半道截的马儿,也很难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与马儿配合地如此默契吧。
这是连他也没有的本事,祖母或许有。
“弓箭手,准备。”萧幹朝守城的将军招了招手道。
“这也不是北燕的骑兵吗?”樊不野疑惑道。
“嗯。”萧幹沉吟了片刻,“怎么看起来,这个低伏在马上的样子,有几分像马贼。”
“什么?!”樊不野的手扶着垛口将身体探了出去。
那影子摇晃着从马背上直起身体来,从背后抽出一支箭,仰起脖子,歪歪扭扭地瞄准了城楼。
看来来者不善,萧幹抬起的右手准备要放下了,“放……”
“等一下!”就在他要一声令下时,樊不野一把将他的手按在了垛口上。
“樊不野!你干什么?!”萧幹怒喝道,他抽了抽手,竟没有抽出来。
“萧都统,他一个马贼,一个人又能来燕京城抢夺什么呢?或许得留此人一个活口,好好问问的。”樊不野急促道。
玉剑关下那队给他解了围的马贼,他们那令人熟悉的突击路线,李子牟熟悉的身影,先后从他的脑海里闪过,他不能错杀。
“可是……”萧都统话还没有说完,利箭破空的声音传来。
“小心!”许弋按着樊不野的脑袋,一把将他按在了女墙之下,萧幹的身体也连带着被拽了下去。
“叮”得一声,利器插入城墙的声音传来,似乎就在樊不野的身前,离他只有咫尺的距离。
樊不野心有余悸,他刚想起来,却被许弋拉住了手臂。
许弋冲他摇了摇头,萧幹则扭过头,给一旁的守将使了个颜色。
三人又等了片刻,竟再无声响,唯有北风撞击城墙的声音。
“萧都统,殿下,樊将军。敌人好像已经死了。”守城的将军踱步过来低声道。
他刚刚本要下令放箭,却看到那人的身影伏在马上,再也没有直起来。
萧幹站起身来,只见那马儿越跑越近,那人却如死狗般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来人,开城门!”他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樊不野和许弋也先后站了起来。
樊不野伸手朝着女墙外摸去,将那只长箭拔了出来。
很显眼的,箭身上绑着一片肮脏的毡布,樊不野解开毡布,双手不由得颤起来,那是血书,也是李子牟的字迹,他麾下的将士需定期向他上交战事汇报,李子牟的那一笔簪花小楷他如何能不识?
樊不野自己写得一手/狗爬字,看见李子牟的字却笑他写得和娘们似得。
那时候李子牟脸色微红地道,这是阿姐教他的,如果写这样的字,感觉就好像阿姐一直在他身边一样。
“可是你家不是只有你一个吗?”他还记得自己问道。
李子牟回答他的声音很低,“她……是我喜欢的阿姐。”
“写了什么?”许弋的话打破了樊不野的思绪。
“北方有异变,快撤。”樊不野的眼眶微红,他拿着毡布飞快地向城楼下跑去。
“樊不野!”许弋也连忙跟着跑了下去。
待走到城门前,那个模糊的身影已被守城的士兵们从马儿上搬下来,放到了地上。
樊不野半蹲下来,轻轻抚开了他脸上的头发,发丝上沾满了鲜血,被北风冻得硬邦邦的,摸起来很是扎手。
樊不野的眼神走过他的眉眼、鼻梁,这人不是李子牟,他送了一大口气。
可是捏着血书的手又不禁紧了紧,李子牟……他还活着吗?
第48章 间隙将军,为心爱的姑娘买盒胭脂吧。……
“荒谬。”萧幹看了眼血书,一把就塞回樊不野怀里,“一个马贼而已。”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城内。
“殿下,要撤军吗?”樊不野心中的预感很不好,如果这是李子牟拼死带来的消息,或许应该撤军,他才不会白死。
“还是守着吧。”要是这么随意就出了燕京城,再进来可就不容易了。况且城中现有二十多万的兵马,若是蒙古骑兵真的南下了,会守不住?
许弋看向不远处的榆山关,夜色之中,那处好像是一张深渊巨口,想要将一切吞噬。
但她不知道的是,游戏里的数值早已突变,这是一个全新的变异种族,他们正以前所未有的好奇之心向着南方奔袭而来。
“好。”樊不野收起了血书,摸了摸身旁马儿的脖子,牵着它向着城内走去。
“阿野。”许弋蹙眉追了上去。
肉眼可见的,从见到血书之后,樊不野的情绪就低落了下去,平常军情急报也从未扰乱他的心绪。
可他对那个尸体好像又没有关心到哪里去,樊不野不说,她又不知道怎么问。
一股微凉却有力的触感从右手传来,樊不野脚步一顿,却见殿下对他道,“樊不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呜。”樊不野的喉咙唔咽一声,一把许弋揽在了怀中,将脑袋埋在了殿下的肩窝里。
殿下身上的味道令人安心,淡淡的梅花香逐渐抚平了他心头激荡的情绪。
明明,明明在玉剑关的时候,李子牟就在他的眼前,如果他当时追上去就好了,追上去就好了。
李子牟是五虎将里最小的一个,他跟在他身边的时候才十五岁。
他眼看着他长成了十八岁的大高个,胸膛结实,背脊宽阔,却还是那么容易羞赧和脸红。
每个月,他都给会给他阿姐写信,每次等到回信的时候都一蹦三尺高,嘴角咧到了后脑勺。
性格那样柔软的少年,他不敢想象到底会在流放地上吃多少苦,又会受多少委屈。
那时候他便认出了自己吧,可是他却不愿意回来,是因为马贼的身份吗?他根本不在意的,他只希望他能活着啊。
***
宁和三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九,晴。
燕京城内百废待兴,新帝刚刚坐稳了位置,金兵又被打了回去,大昭的将士们虽都入了城,但并未与契丹的勇士起什么摩擦。
双方换班巡逻,十分客气,百姓们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街道上慢慢悠悠地热闹了起来,百姓们纷纷上街采买,准备过个来之不易的新年。
天光将暗的时候,樊不野从都统府走了出来,他刚和萧幹交接完下个月的巡逻防守工作,在回德远将军府的路上。
那是他和梨花暂住的府邸,曾经也是北燕某位将军的家,听说后来是那位将军护着燕武帝逃到了夹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