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弋快步跑到乌纯声面前，掰着他的肩膀查看，“乌纯声！你有没有受伤？！”
乌纯声眉头微蹙，“殿下，我没事。”
此时他感到古怪至极，身上并无伤痛，只觉得有股说不明道不白的精气被耶鲁里吸走了似的。
千夜慢慢地挪步走了过来，“殿下不必担心，耶鲁里只是咬了他的魂魄一口。”
他在乌纯声的肩膀上轻轻一拍，“小子，这契约虽弱，到底也算是结下了，你若是真心想学我暗影卫的绝门功夫，便每夜子时，来千机阁寻我。”
许弋看向千夜，只见他脸色灰白，形容枯槁，比先前又老了十岁不止，她不由得担忧地道，“千夜，你……”
千夜截断她的话头，“殿下，老头我也累了，先告退了。”
说罢，他便化作一串银色飞鸟，消
失在了半空之中。
许弋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江倒海。
她如何不知千夜是为了她好，可她也有需要坚持的东西，只不过阴差阳错，乌纯声到底还是成了她的暗影卫。
“殿下。”乌纯声唤了许弋一声，“殿下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许弋心念一转，乌纯声的神巫之力已经回来了，那么被封的记忆呢，回来了没有？
她抬手在乌纯声的额头轻触，“先让我看看你的魂。”
梦境般的白色荒野再度出现，曾经的那个他正站在星河中白衣胜雪，黑发如瀑。
那一刻，许弋知道，他回来了，比从前更加强大，比从前更加纯粹。
乌纯声的瞳孔微微放大，其中满是不可思议，但呼吸之间，殿下已经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他眨巴着眼睛，定定地前望着眼前的人，“殿下，你怎么能进灵境的？”
许弋想到此前耶鲁里说过的话，顺其自然地道，“耶鲁里告诉我的。”
乌纯声的神色明显紧张了起来，“那殿下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我，我……”
许弋点点头，“从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我就都知道了。”
乌纯声苦笑一声，阿骨打的野心，他的苦心孤诣，在瞬间都化作了泡影，唯有大雪天中那惊鸿一瞥的悸动还真实地环绕在他的心间。
许弋看向乌纯声，“你刚刚问我的问题……也罢，我们慢慢说吧。”
第93章 诀别从此一别，各自安好
星水湖上，燃烧的夕阳沉入湖底，在天边擦出耀眼的火花。
很快，水面就被浸染成了紫红色，浅白色的繁星落在上面，若隐若现。
晃晃悠悠的小船船尖破开水面，划出两条青白色的浪。
船舷之上，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庞，许弋瞬间失了神，是他么？
“殿下？”乌纯声心中莫名不安。
来人的眼神失了焦，仿若在透过自己看什么别的东西。
“嗯。”许弋应了他一声，主动解释起来，“乌纯声，千夜是我的暗影卫鬼宿君，他一直在寻找传人，今日想来是看中你了。”
“那……从地狱中爬上来的邪魔，又是谁？”
“是耶鲁里，暗影卫的契主，只有订下契约，才能保证暗影卫完全忠心耿耿，为我所用。”
“我已经是殿下的暗影卫了么？”
乌纯声仿佛有些明白了过来，耶鲁里从他身上夺走的，应该是魂魄中的某种力量，可以用作控制的手段。
“是。”许弋点点头，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但我不会强迫你的，你愿意跟着千夜学也好，不愿意跟着千夜学也罢，半个月之后，我送你回女真。”
“殿下是在怪罪我么？”
乌纯声瞬间绷直了背，他抬眼看向许弋，眼睛湿漉漉的，仿佛有水渍要从中沁出来。
“我没有……”许弋试图解释。
“也是，我一个敌国的探子，殿下还把我留在身边做什么？”乌纯声的背脊瞬间颓了下来。
他计划好了一切，唯独忘记把自己的心算进去了。
看着他落寞的神情，许弋心中酸涩不已，“你想留下来，对不对？”
“如果阿骨打想要什么情报，就找些无关紧要的糊弄他，万一他哪天真的想要进攻大昭，你也可以凭知情者的身份及时劝解他。”
乌纯声心里咯噔一声，殿下将他的心事说中了。
他偏过脸，倔强道：“我并不赞同王的做法，只是不能公然违背他的命令罢了。”
许弋微微叹了口气，从前他就是这么做的，可是他等来了什么样的结局呢？
契丹和大昭没人知道他的恩情，女真又彻底背弃了他，如果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来过大昭，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乌纯声，你有没有想过，阿骨打为何会派你来大昭？”
乌纯声苦笑一声道：“殿下不是知道了么，何苦要为难我，一定要我亲口说出来，殿下才会满意是么？”
许弋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阿骨打若是想了解大昭的情况，派别的人来就可以了，为什么偏偏是你？”
乌纯声挑眉，“自然是因为我是王最为信任的人了。”
“呵。”许弋忍不住笑了一声，“风神的侍者，女真的神巫，大金的国师，你仔细想想，会不会是你的王有意要支开你？”
“王怎么会想要支开我。”乌纯声垂下眼眸，躲开许弋火烧般的目光。
即便是猜到自己的身份被识破，但就这么直白地被揭穿，让他顿时感觉无地自容。
“殿下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想必也知道，风神是祛邪除秽之神，与战事并无助益，王之所以派我来，大概因为巫之力能更加便宜地行事吧。”
听着他毫无防备的话语，许弋心中一痛，乌纯声对阿骨打也算是仁至义尽，可是阿骨打却为野狼神所惑，生生将他祭了天。
她不由得提醒他道：“国师大人可曾想过，阿骨打麾下虽有精兵良将，但战力并不充足，他怎么知道自己一定能拿下北燕？甚至连对大昭的安排都提前做好了。”
由于在阿骨打军中混迹多时，许弋对他的发家史也了解得一清二楚。
传闻宁江州之战，他以少胜多，领着三千将士打败了契丹三万大军，这才拉开了西侵的序幕，或许从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和野狼神借力了。
乌纯声蹙眉道：“大昭且不必去说，我女真战力虽弱，但一来阿骨打用兵如神，调兵遣将素来算无遗策。二来契丹境内，有许多早先从完颜部迁出的熟女真，闻讯会来投诚也未可知。面对契丹大军，倘若徐徐图之，我女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许弋苦心道，“国师大人，就算如此，据我所知燕武帝麾下常备军有三十万，治下各族可抽调的预备军亦有二十万，纵然举女真全族之力，如何是北燕的对手？”
乌纯声静默了片刻，“女真苦契丹暴政久已，现下已不得不反，不去打怎么知道行不行呢？在殿下眼里，女真就一定打不过契丹吗？”
“本王只是觉得阿骨打的信心未免也太足了。”
见乌纯声迟迟不往她引导的方向去想，许弋只好直白道，“国师大人，你说有没有可能，阿骨打背弃了风神，另请了别的神明，比如野狼神什么的……”
乌纯声薄怒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许弋看他反应激烈，安抚他道：“我也只是提出一种可能。”
乌纯声焦急地解释道，“风神是女真一族自诞生以来就供奉的神祇，百姓们无论是劳作还是生活都要向他告祭，我族的王怎么可能会背叛他？”
看着眼前人不置可否的样子，许弋提议道，“国师大人，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乌纯声略带戒备地看向许弋，“什么？”
“如果阿骨打请了别的神明，我帮你对付它，但是你要保证阿骨打不会来侵犯我大昭。”
“如果他没有背叛风神，那么算我输。到时我给你做个身份，你尽可在京师活动，大昭的军情随便你怎么探。”
“怎么样，国师大人敢和我赌么？”
乌纯声抿着嘴看了许弋片刻，举起他的右手道，“击掌为誓，违背者，受三道天雷。”
许弋嘴角一翘，“好，一言为定。”
“啪”“啪”“啪”三声脆响，二人的手掌在空中相击，誓约瞬间落定。
许弋在心中盘算，半个月的时间，她要提前联系唐勃文拿到**。
若是有了火药的帮助，或许女真族就可以直击燕京，也不会被巨人族困扰，或许阿骨打就不会为野狼神所惑了。
密信很快就寄了出去，剩下要做的唯有等待。
……
时光匆匆流逝，暖春的尾声已至，初夏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逍遥王府的照壁前，一棵老树正在暖融融的阳光下伸着懒腰，抖动着树叶，搅得阳光细细碎碎的，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许弋站在树下，一串银色飞鸟盘旋而来，如琉璃碎片般飞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