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食君之禄,必将忠君之事也。”张家奴紧抿着双唇道。
万丹族当年向西迁徙驻扎,却惨遭契丹大军围攻,城破投降后,万丹整个族群都被契丹王廷收做了家奴,至他已有三代。
“诶,不瞒使者,如今我女真族的将士里尚有万丹族的后裔。如今使者前来,仿若天意。不如这三日,我们不谈正事,只叙旧情,可好?”
阿骨打热情邀请道。
“陛下,可燕武帝的和谈美意……”张家奴挣扎道。
“不必去管他,本王到时自有应对。”
“再说了,女真和契丹之间的血海深仇,想必使者多年来也有所耳闻,本王的心意,又岂是使者三言两语所能动摇的?”阿骨打坦然道。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那小臣就此告退。”张家奴拱手道。
“诶,使者,来都来了,难不成要辜负陛下的一番美意吗?”完颜宗翰亲热地道,“我的嫲嫲正是万丹族人,使者若是不嫌弃,今晚与我说些万丹旧事可好?”
“陛下……将军……”张家奴犹豫起来,仍不能做决断,若是停得太久又带不回消息,恐怕要被燕武帝责罚。
“使者,陛下和将军如此盛情相邀,使者再要推辞,可就说不过去了。”许弋跟着劝道。
她表面淡定,内心实则掀起了的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什么耶律张家奴,这明明就是铁血军的统领萧幹,原来他从前竟是耶律歌舒的家奴。
或许要破燕军,此局可以另做他法。
“请问这位是?”耶律张家奴问道,此前会面时他就心中好奇,女真诸将他均有所耳闻,可是偏偏这位生得俊俏,穿得不同,他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这位乃是大昭的逍遥王殿下,如今在我军中做客,使者若是留下来,不也正好与殿下好好熟悉一番?”阿骨打微笑着道。
大昭使者?耶律张家奴心中一震,难道大昭要和金国对北燕两面夹击?不行,他要留下来探听消息。
几个念头的转换间,张家奴拱手道,“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接下来,阿骨打亲自为张家奴接风洗尘,还带他参观演武场、骑兵训练营等军事重地。
翌日,更有完颜宗翰一路携着他,白日里摔跤、比箭、赛马,夜晚抵足而眠,共谈旧事,双方宾主尽欢,好不热闹。
三日的时光很快过去,临别之际,阿骨打再次为他设宴。
宴席将尽之时,阿骨打派人将亲手所写的议和条件交给他,“使者,本王言出必行,这是答应你的手书,你且交给燕武帝便是。”
“多谢皇帝陛下。”张家奴接过手书,想要抽开绳索查看,却被阿骨打喊住了。
“使者若是信本王,便莫要看。一来我女真契丹两族之旧怨祸不及旁人,二来耶律歌舒那个老贼向来脾气暴躁,使者不知道尚且可以保命,若是知晓必遭大患。”阿骨打好心提醒道。
张家奴看了看在席间憨饮的众人,心中颇有感慨,如国万丹族当初可以坚守住,向来也能这般饮酒作乐吧,“臣遵命。”
酒过三巡,诸人先后退场,张家奴也踉跄着脚步,走出了营帐。
抬首间,只见一轮皓月高挂在空,又有双星相伴在侧,万里无云,月朗星稀,当真是好风景。
头仰着,步子又不稳,张家奴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这时,有股柔和的力道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臂,他侧头看过去,正是他这几日费劲心机想要接近的大昭使者,逍遥王。
这几日,他身边时时有人作陪,几次遇见逍遥王,也只得与他说些客套的场面话,并不能问出什么要紧的事情来。
如今逍遥王撞到他身边,不正是老天给的好机会?
“多谢殿下。”张家奴礼貌道。
“使者不必客气,你我在阿骨打帐下相逢,也算是不小的缘分。”许弋客气道。
“不知殿下是何时来到这里的呢?”张家奴打探道。
“唔,我都来了好久了,我想想,大概快两个月了。”许弋故作糊涂道。
“啊,这么久了啊……”张家奴惊叹不已,难道是何谈不顺利,一直谈不下来?
“不知殿下来找阿骨打又是所为何事呢?毕竟阿骨打野没有发兵攻打大昭,大昭不用派殿下来向太祖求和吧?”张家奴玩笑道。
“哈哈哈。”许弋大笑起来,“本王素来仰慕北国风光,是从渤海北上一路上来采风的,使者信也不信?”
我才不信呢,耶鲁张家奴心道,但他嘴上却说道,“这冰天雪地的,殿下真是好兴致啊。”
“不说这些了。”许弋拱火道,“我观使者甚是英武,不像专做书信传递之事,敢问在契丹军中担任何职啊?”
“实不相瞒,小人暂摄行军都统一职,只不过徒有虚名耳。”张家奴摇着头道。
“诶,使者这等人才,进可为上阵杀敌之良将,退可任守城退敌之功臣。难道仅仅因为在契丹是外族,就只能在两军之间跑腿?”许弋故意激他道,
“诶。”张家奴长长地叹了口气,“武皇帝亲征是何等大事,我等杂碎能给陛下跑跑腿,已经是荣幸之至了。”
“使者不必自谦,敢问现下军中主事者是何人?可有使者一般风采?”许弋打探道。
“为陛下征集亲军的殿前都检点边云容,边将军有勇有谋,乃当世之虎将。”张家奴坦然道,“亦是我的至交好友。”
“哦~”是边云容啊,他可是你未来的副将,许弋看向张家奴,一个计谋顿时在许弋心中成型了。
“殿下认识边将军么?”张家奴看许弋的反应,不解道。
“略有耳闻。”许弋打着哈哈道,她很快切入了正题,“使者,若是答应本王一件事,本王保证使者摆脱家奴之名,快意驰骋疆场。”
“殿下,敢问是何事?”张家奴观察着许弋的神色,犹豫不决道。
“诶,使者快答应,本王保证不让你吃亏的。”许弋故作神秘道。
“那好吧,殿下快说。”张家奴咽了咽口水道。
“使者,切勿将在金国大营中遇见本王的事情告诉燕武帝。”许弋冲着张家奴眨眨眼。
“殿下,这……”张家奴还欲说些什么,许弋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入了月色之中。
***
两日后,长春州,临时设立的大营中,张家奴半跪在地,将阿骨打的手书呈了上去。
燕武帝一行行看下去,心中的愤怒也逐渐升级。
面对他的议和请求,阿骨打提出了三个条件:
首先,北燕需向金国遣换叛逃者阿疏。
其次,北燕需向金国奉上西京、上京、中京及三京周围共计二十一个州。
最后,燕武帝若是真心想和解,需亲至大金国都会宁府,在风神的祭坛之上,给女真一族的列祖列宗,磕上三个响头。
阿骨打,我诚心诚意求和,你却如此戏弄于我,我不把你打得服服帖帖,就不是契丹的王!
燕武帝看得咬牙切齿,捏得手中的竹简也嘎吱作响。
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家奴,燕武帝更是怒火中烧,“张家奴,你干的好事!来人,拉下去!斩了!”
“陛下!饶命啊陛下!”张家奴痛呼道。
“陛下,不管阿骨打写得什么,都不应怪罪到张家奴身上啊。”小将边云容为他求情道。
这次他为皇帝筹措亲军,有许多氏族都不愿子派遣子弟前来,多亏张家奴从中替他斡旋,他才能按时完成任务。
“让他自己看看,到底带了什么东西回来!”燕武帝说着,“腾”得站了起来,将手书一把将向张家奴砸了过去。
“张家奴,朕派你去阿勒楚喀,是去和阿骨打和谈的,不是让他骑在我北燕的脖子上作威作福的。”
手书哐得一声掉在张家奴的膝边,哗啦啦地舒展了开来。
边云容走过去,拍了拍灰看了起来。
张家奴并不看,反而语气生硬地回道,“阿骨打说他心意已决,臣不管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他的想法,他让臣……不要看里面写了什么。”
“好好好。”燕武帝气得发笑,“张家奴,我看你可以改个姓了,以后不必姓耶律,倒是姓完颜好了!”
“来人!斩了!必须斩了!”
“陛下!”边云容跪倒在地,“阿骨打即然如此霸道不讲理,想必无论张家奴废多少唇舌都是不顶用的。”
“张家奴服饰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我两国大战将近,还望陛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给张家奴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张家奴咚地一声将脑袋磕在了冷得像铁一般的地板上,闷声道,“陛下,臣知错了,臣再也不干了。”
“我看你也没有什么不敢的。”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耶律张家奴和谈不力,拖出去受三百鞭刑。”燕武帝气道。
“谢陛下不杀之恩。”张家奴和边云容齐声道。